“你在新幽州铺过。你在列车上收着,但你跳车之后又铺了。你在通讯站旁边铺过,在巡逻队旁边铺过,在我现在站的地方旁边铺过……”
燕临溪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他的超感从离开实验台后就一直在最低限度地放开,贴着地面蔓延,捕捉周围的能量信号。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感知,像闭着眼睛听东西,别人不会知道。
他收回超感。现在他听不到地底的鼠类,听不到远处的鸟群,听不到女人皮下那层海水般的低频震颤。世界变成了他肉眼能看到的范围,风,碎石,天,以及面前这个皮肤半透明的人。
“有些主城还有这种人。”那人说,“长安有,蜕生环域有,昆仑穹顶可能也有。你一直在地图上打点,我还以为你在呼唤同伴…或求助。”
燕临溪站在碎石上,没有动,“所以你跟着我。”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的灵气能压住我。”那人说,“我以为你想成为一个新的领袖。你说的对,这是我的问题。”
她转身,往北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她说,“想想这个荒原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那团光。”
撞击点也有人。
那个人坐在一张翻倒的木箱上,背对着燕临溪,他的耳朵动了动,把水壶盖拧上了。
“大探照灯” 那个人说,“终于遇到你本人了”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比他大不了几岁,男或女他分辨不出来,因为声音被周匝的物质反射回来,磨去了性别特征。
“你是长安的。”燕临溪是根据之前听闻的拥有超感的相关势力信息猜测的。
“是。”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嘴唇很薄,颜色淡。
他的灵气是安静的,没有往外铺,收得很紧,跟燕临溪那个大喇叭不一样。
那个人说,“我们在长安‘看到’了一团光,从蜕生环域方向往西边移动。”
燕临溪不敢跟他对视,有些尴尬,于是他的视线越过那人,看向撞击点。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环形坑的轮廓,坑壁是一圈深色的隆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人问。
“不关你的事。”
“好。”那个人没有追问。他把水壶挂回腰上,和燕临溪隔着十步的距离。
“你要去长安的话,最好别去。”他说,“城里有个人,无论你是换皮相,还是换灵气,都没用。她见过你一次,你走到哪里她都认得出来。”
“她是谁。”
“我们的长安城主。”那个人说。
燕临溪没有接话。
“我说完了。”那个人又说,“我劝你,无论你想从那个坑里拿到什么,都尽快离开。这么明显的大鱼,多的是等着收网的人。”
燕临溪没说什么,他向来很倔。那个撞击点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大。
那是一个环形的坑,直径大约十公里,坑壁陡峭。坑壁的岩石是焦黑色的,表面玻璃化了,在棕褐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釉质光泽。
从坑壁向外,地面上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缝,裂缝有深有浅。裂缝之间的土地是灰褐色的,覆着一层细灰。
坑底很深,从他站的地方看不到底,只能看到坑壁上反射的微弱光线,一层一层地向下递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但那黑暗里有一点光,从坑底渗上来的,在空气里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震颤。
他没有释放超感,但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渗出暗紫色的光。从他的手腕开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亮,透过苍白的皮肤,透出血管形状的暗紫色纹路。
脖颈、手背、脸、眼睛,光从他整个身体里渗出来,坑底那片结晶的倒影投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看。”燕渊的声音像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你身体里那东西藏不住,你的骨头、血肉,那些恶心的东西,会自己共鸣。”
燕临溪站在坑沿上,风从坑底吹上来,把他外衣的下摆吹得向后贴在腿上。
燕渊看到燕临溪的模样,畅快地笑着,他说,“你记得这些,你割舍不掉这些。”
是的,他记得。
他记得燕渊站在青年宫的花坛,看着自己围着花坛绕圈圈,时不时绕过来,对着燕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记得燕渊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在无人区的风里,青茬胡子贴在自己脸上,刺得他一直推着燕渊的脸。
他记得燕渊的拥抱,燕渊的体温,燕渊溢出眼睛里的爱。
“他们都叫你离我远点。”燕渊说,“但是你做不到。因为我是二十岁的我,三十岁的我,四十岁的我……”
他记得。
“我知道我有问题。”燕渊显得很得意,他说,“你问过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到世间。因为我想赌一把。只不过赌输了,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记得那一天。他在哪里,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母的对话。从那一天起,他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他的存在是一个提醒,提醒文明她被骗了。她嫁给一个疯子,生下一个样本。如果没有他,她会继续做她的研究,在她的实验室里活到七十岁。
他改变了她的人生。他是母亲成功的一生中,那个错误的污点。
“你看你。”燕渊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在替我赎罪。你觉得你活着就是对不起她。可笑,我做错了什么?”
这不是他的选择!这个念头像坑底的光一样,从他身体里渗出来。
出生不是他选的。
母亲的人生被改变,不是他造成的。
全部是一个人的决定。
买单的人是他,是他的母亲,赢家从头到尾只有那个人。那人在余生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研究对象,然后他疯了,把一切都推给虚空,推给基因,推给命运。
链条的起点不是自己。是那个人的追求,隐瞒,自私,自卑,和自负。
自己或许值得母亲拼尽全力?他不需要为了那个四十岁的疯子道歉。他不需要消失。他更不需要用自己的命去报复一个已经疯了的人。
他站在坑沿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没有跳下去。他沿着坑沿的玻璃化地面往前走,碎石上有其他痕迹。靴印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印在灰层上,鞋纹清晰。
不止一个人的,十几个人绕着坑沿分布,在每一个可以观察坑底的位置都停过。靴印旁边有更深的压痕,是蹲下来架设武器或仪器时留下的。
远处的碎石后面,有一块半埋的金属板,被灰盖着,但露出一个角,形状是通讯天线的底座。
燕临溪这时才意识到,这些痕迹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把他圈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