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确认,这不是做梦。
第一次有人帮他解围,是在第四天。
那天体育课,又是分组做游戏。林晓川照例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老师正要把随便塞到某一组,陈诺突然举手喊了一声。
“老师,我和林晓川一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诺,又看向林晓川。林晓川站在操场边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笑了:“陈诺你是不是傻,跟他一组,他跑得慢死了。”
陈诺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还是笑着的,但那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没关系啊,游戏又不是比谁跑得快。”
他跑到林晓川面前,仰起脸来看他:“走吧。”
林晓川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的游戏他跑得不快,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陈诺在他旁边喊加油,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林晓川跑完最后一程的时候,陈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不是挺好的吗?”
肩膀上的那个触感,和之前手心的糖、指尖的触碰一样,都被他存进了记忆的保险箱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不会有用,但他不舍得扔掉。
他开始习惯陈诺的存在。
习惯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诺已经坐在那里了,抬头对他笑一下,说一声“早”。习惯课间的时候陈诺从前面转过头来跟他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昨天看的动画片,比如今天食堂吃什么,比如那只在操场上晒太阳的野猫又胖了。
他开始期待上学。
不是期待上课,不是期待学到新知识,而是期待见到那个人。
这个发现让他慌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拿这种期待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一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以前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没人理他,他甚至觉得那就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但陈诺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像一束光照进了阴暗的角落,让那些他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全都现了形。
他开始偷偷观察陈诺。
知道陈诺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不喜欢喝原味的。知道陈诺不喜欢吃香菜,每次食堂的菜里有香菜,他都会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知道陈诺的手到了冬天会生冻疮,红红肿肿的,他看了心里会疼。知道陈诺喜欢画画,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动物和奇怪的花纹。
他也开始偷偷对陈诺好。
陈诺的橡皮掉了,他比陈诺先弯腰捡起来。陈诺的值日轮到扫操场,他就把自己的值日跟别人换了,跟陈诺一起扫。陈诺被赵磊推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第一次站了出来,沉默地挡在陈诺前面,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赵磊。
赵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一句“护什么护”,转身走了。
陈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平时轻。
他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来最接近笑的一次。
但这种温暖的时刻总是伴随着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
有一天,陈诺跟班上另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两个人说笑着,陈诺的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肩上,靠得很近。
林晓川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盯着教室门口,盯了很久。
他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了一个墨点,越来越大,像一个不断扩散的黑色太阳。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不舒服。陈诺跟别人好不是很正常吗?陈诺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但那团不舒服的感觉就是堵在那里,不痛,但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想冲过去把陈诺拉回来。
他没有。
他低下头,在墨点旁边写下了第一道题的答案。
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陈诺的笑,陈诺的声音,陈诺递过来的糖,陈诺说“走吧”的时候仰起脸的那个角度。又想陈诺搭在别人肩上的手,陈诺跟别人说笑时的样子,陈诺靠在别人身边走得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变得很奇怪,像一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
炸开之后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知道。
因为在那团混乱的、滚烫的、无法命名的情绪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他立刻把那个声音按了下去,按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觉得不会再听到。
但它还在。
一直在。
像心跳。
像雨滴砸在石板上。
啪嗒。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