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冬天,林晓川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孤立。
起因是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体育课上打篮球,赵磊带球上篮,林晓川防守的时候盖了他的帽。赵磊摔在地上,球滚出了界。其实林晓川的动作很干净,没有碰到赵磊的身体,只是把球拍掉了。但赵磊觉得丢了面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赵磊推了他一把。
林晓川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磊,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赵磊更生气了。因为在一群暴怒的人中间,那个最平静的人往往最让人不舒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打,只是看着你,好像你的愤怒根本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应。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赵磊又推了他一把。
林晓川还是没有动。
旁边的男生开始拉架,把赵磊拉走了。赵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怨恨,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领袖”被一个“边缘人”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之后的不甘心。
从那天起,赵磊开始系统地排挤他。
先是拉帮结派。赵磊是班上男生的“头”,他说一句话,大部分人都会跟着做。他先是不让任何人跟林晓川说话,谁跟林晓川说话,谁就是跟他赵磊过不去。男生们大多不想惹麻烦,所以渐渐地,没有人跟林晓川说话了。
然后是更恶毒的手段。林晓川的课桌里被塞过垃圾,他的书包被扔到教室外面,他的作业本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乌龟。这些事他都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他也不觉得告状有用。
他去跟班主任说过一次。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教语文,对学生还算负责,但对班上的小团体斗争并不敏感。她听林晓川说完,说:“我知道了,我会找赵磊谈谈。”
赵磊被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对林晓川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但他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话:“林晓川是个告状精。”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任何肢体暴力都大。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告状”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之一。一个“告状精”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重和保护。
从此以后,连那些本来不排斥林晓川的人也离他远远的了。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他,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被牵连,不想被当成“跟告状精混在一起的人”。
林晓川彻底成了一个孤岛。
他不解释,不反抗,不求救。
他做了一件他从小就学会的事——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滋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只是被忽视,像空气一样存在。现在他是被针对,被排斥,被明明白白地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以前没有人看他,现在有人看他,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厌恶、鄙夷,或者更残忍的——同情。
那种同情他受不了。
因为那意味着别人觉得他可怜。
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觉得累。
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他要面对那些目光。课间的时候,他无处可去,只能坐在座位上,或者去厕所待一会儿。放学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地收拾书包,慢慢地走出去。
走廊空了,校园空了,只有他一个人。
那种空,和他心里的空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诺在前面。
陈诺没有跟任何人走在一起。赵磊的排挤没有波及陈诺,因为陈诺是新来的,在班上有自己的一小圈朋友,跟赵磊他们不是一拨的。但陈诺也没有主动来找林晓川说话。
从那件事之后,陈诺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晓川相处了。他偶尔会在课间回头看一眼林晓川,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林晓川不怪他。
他知道,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自保是本能,没有错的。错的不是那些远离他的人,错的是他。是他不应该被赵磊盖上那个帽,是他不应该去告状,是他不应该从一开始就长成一个会被人排挤的、不合群的、奇怪的人。
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个信念在那个冬天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一种他以后用了很多年都无法拔除的东西。
有一天放学,下着小雨。
林晓川撑着伞走出校门,沿着那条他走了几百遍的路慢慢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前面的巷口站着几个人。赵磊和他的两个跟班。
他们在等他。
林晓川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磊朝他走过来,那两个跟班跟在后面。
“林晓川,你最近是不是活得很滋润?”赵磊的口气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威胁。
林晓川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赵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伞,伞歪了,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把伞扶正,看着赵磊。
还是没有说话。
赵磊的耐心用完了,他一把抓住林晓川的衣领,把他的脸拉近。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缠,雨水从两人之间滴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爱说话,看不起人是吧?”赵磊的声音压低了。
林晓川看着赵磊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到赵磊的表情。那不是纯粹的愤怒,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好像是恐惧。赵磊在恐惧什么?恐惧他?还是恐惧自己?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怕什么?”
赵磊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