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林晓川是一堵墙。
沉默,坚实,没有任何缝隙。
但墙在夜里会坍塌。
初二上学期的冬天,林晓川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不是那种“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的程度,而是整夜整夜地清醒,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听着舍友们的呼吸声,从天黑听到天亮。
他的大脑在夜里变得异常活跃。白天被压制下去的所有念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全都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整片水域都变得浑浊不堪。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沈予洲在走廊上跟别人说笑的侧脸,沈予洲在课堂上被老师表扬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沈予洲在食堂里端着餐盘从人群中走过时,校服被风吹起的一角。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每一个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他试图赶走它们。
他在心里默念数学公式,念英语单词,念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需要记忆的东西都念了一遍,试图用理性的、干燥的东西来驱赶那些感性的、潮湿的画面。
但没有用。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你挡不住,你只能让它们流过。
它们流过的时候,会带走一些东西。
带走他的理智,带走他的控制,带走他白天辛辛苦苦堆砌起来的那堵墙。
墙倒了,他就暴露了。
暴露在黑暗里,暴露在自己面前。
他开始自我审查——不是审查白天的行为,而是审查自己的内心。他问自己:你为什么喜欢他?你怎么能喜欢他?你不知道这是错的吗?你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吗?你不知道这会让所有人看不起你吗?
这些问题像审讯室的灯光一样,直直地照在他脸上,让他无处可逃。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罪。
罪名是:不正常。
刑罚是:永远不能说出口。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凉凉的。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他在无数次深夜崩溃中学会的技能——哭可以,但不能出声。出声会被听到,被听到就会被问,被问就会被发现。
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所以他把枕头压在脸上,让枕头吸走所有的声音和所有的泪。
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冰冰的。
他翻了个面,把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之后,画面更清晰了。
沈予洲的脸,沈予洲的声音,沈予洲走路的姿势,沈予洲投篮时手腕的弧度,沈予洲笑的时候露出的一颗小虎牙。
每一个细节都像刀片一样锋利。
他喜欢那些细节。
但他恨自己为什么喜欢。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躲在被窝里,用手机查了一个词。
“喜欢同性。”
手机的光在黑暗的被窝里亮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个空洞。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查这种东西,查了就会有记录,有记录就可能被发现,被发现就是毁灭。
但他控制不住。
他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搜索结果出来了,有很多链接。他来不及细看,只扫到了几行字——“同性恋”“性取向”“这不是病”“不是错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