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冷。”
“骗人。”
林晓川没有否认。他确实冷。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倒了一杯冰水。但他不想把围巾要回来。他看着苏晚围着那条围巾走在路灯下,围巾的下摆在风里飘着,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他说不清好看在哪里,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东西给过别人。他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分享过温度。他只有一个人,他的温度也只够他自己用。但今天他多了一点,多到可以分出去一条围巾。分出去之后,他冷了一些,但没有觉得亏。他觉得这是一种新的感受,他的名字叫“不亏”。
他们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分手。苏晚住在另一个方向,她要坐地铁。她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处,把围巾解下来,递还给他。“谢谢,”她说。林晓川接过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苏晚身上的温度,暖的。他把围巾绕回自己的脖子上,那点温度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很短的拥抱。
“晚安,”苏晚说。
“晚安。”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绿色的裙子在楼梯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林晓川一个人走回公寓。夜深了,路上没有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走得很慢,不着急。风很大,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围巾上还有苏晚的温度,但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他走到公寓门口,刷卡,推门,上电梯,走到6012。他开门,进去,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坐下。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来。” 他打了“我也是”,然后删掉了。“我也是”是假的,他不确定自己开不开心。他打了“晚安”,发了出去。苏晚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台灯的橘黄色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个慢吞吞在呼吸的东西。他的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的光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他盯着那片水渍,想着今天晚上的事。有人夸他像电影明星。有人说他是很好的倾听者。有人拉了他的手腕。有人围着他的围巾走在地铁站的楼梯上。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像几颗刚刚掉进碗里的玻璃珠,叮叮当当的,还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些事分类。它们是好的吗?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着做出一个高兴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那不是高兴,那是肌肉的收缩。他不知道真正的高兴是什么感觉。也许他高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忘了。但他觉得今天晚上的这些事,不是坏的。不是坏的,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以前的生活只有坏的,和更坏的。现在有了“不是坏的”,这中间多出了一个灰色地带。他可以在那里站一会儿,不用高兴,也不用难过,就站在那里。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脱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苏晚围着他的围巾走进地铁站的那个背影。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不记得的梦,就是睡得好。
接下来的两周,林晓川的生活慢慢有了一种节奏。不是规律的节奏,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需要费力气去应付的节奏。早上起床,洗漱,穿衣服,去学校。上午上课,或者去图书馆。中午一个人吃饭,或者和苏晚一起吃。下午继续上课或者看书。傍晚回公寓,做饭,吃,然后看书,写论文,然后躺到床上。偶尔和Callum在走廊里聊几句,偶尔在seminar上和Aisha一组讨论,偶尔在图书馆的电梯里遇到Thomas,彼此点一下头。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一件一件地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矮墙。那堵墙不够高,挡不住风,但挡得住一些东西。挡得住那些“你一个人”的感觉。
十二月的格拉斯哥,白天越来越短。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暗了,四点多全黑。林晓川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两边是红砂岩的建筑,窗户里透出黄色的灯光。他看到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窗前走来走去。那些画面像一幅一幅的画,挂在他经过的路上。他不属于任何一幅画,但他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些画面里有温度,有声音,有油烟的香味。他吸进肺里,觉得自己的胸腔变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有一天,他在公寓楼下遇到了Callum。Callum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另一袋是红色的,写着“Tesco”的LOGO。他看到林晓川,大声说:“Lin! Help!” 林晓川走过去,接过一袋。袋子很重,里面有牛奶、橙汁、土豆、洋葱、几盒即食米饭,还有一包薯片。Callum甩了甩被勒红的手,说:“Thanks, mate.” 他们一起走进公寓,上了电梯。Callum住在Block 3,林晓川住在Block 6,但电梯先到Block 3的楼层。Callum接过袋子,走出电梯,回过头来说:“You should come over for dinner sometime. I make a mean spaghetti.” 林晓川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的墙壁上,金属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毛衣传到他的后背。他在想,“sometime”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他不知道。但Callum说了“你应该来”,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邀请。邀请的意思是,有人想把他的门打开,让你进去。你不需要真的进去,但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了。
十二月中旬,心理学系的课程进入了期末前的最后一周。Dr. Foster的seminar最后一堂课的主题是“自我认同”。她让大家分享自己选择心理学的理由。这个主题在开学第一周也出现过,但那是破冰,是随便说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总结,是把你这两个月学到的东西和你自己的经历连起来。Dr. Foster说:“不用说得太深,你可以只说你想说的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看了林晓川一眼。这一次他确定她是在看他。她的目光不重,但很稳,像一只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拍,只是放着。
同学们一个一个地说。Callum说他选心理学是因为他想理解为什么人会犯罪。Aisha说她想帮助印度的女性,她们没有心理健康方面的资源。Thomas说他想做研究,他想知道记忆是怎么工作的。苏晚说她从小对人的行为感到好奇,她想知道人为什么有时候会做出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轮到林晓川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钟。所有人都看着他。十二双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Dr. Foster的眼睛,那张稳如磐石的脸。
他说:“I chose psychology because I wanted to understand myself.” 教室里很安静。他继续说:“I wanted to know why I am the way I am.”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说“我是什么样的”,他没有说“我有病”,他没有说“我是同性恋”。他只是说,我想理解自己。这是真的。这是他来格拉斯哥的原因。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学历,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搞明白自己。他说完了。Dr. Foster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Aisha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是理解,不是同情。苏晚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只是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
下课之后,苏晚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们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苏晚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我听了想哭。” 林晓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那两句话是他到格拉斯哥之后说的最诚实的话。他把它们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紧张,没有发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想理解自己。为什么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但从来说不出口。今天他说出口了。说出口之后,他没有觉得轻松,但也没有觉得沉重。只是觉得,嗯,我把它说出来了。它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变成了声音,被十二个人听到了。它不再是我的秘密了。至少,这一小部分不再是了。
晚上,他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着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在seminar上说,我学心理学是为了理解自己。我说出口了。不是在心里想的,是在嘴巴里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是那种——你一直在黑暗中走路,突然你停下来,点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很小,只能照亮你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但你看到了那块地方,你知道你的脚踩在哪里了。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黑暗中走,走,走,踩到坑里,爬起来,再踩到坑里。现在你有一根火柴了。你不需要看到整条路,你只需要看到下一步在哪。这就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晚发的一条消息。不是“今天还好吗”,是一句话——“你会找到答案的。”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了出去。苏晚回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看着那道光,觉得它不再是白线了。它是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路,但他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