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林晓川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生煤炉,烧水,洗漱。六点半去教室开窗通风,把拼音卡片贴在墙上。七点孩子们陆续到校,他带他们做声调操。第一声手平着划,第二声往上扬,第三声先下后上,第四声往下砍。孩子们站在课桌前,伸着手臂,跟着他比划。有人手举得太高,有人划歪了,有人做着做着笑起来。教室里很吵,那种吵是活的。
他做声调操不是因为大纲要求,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第一天上课,他发现孩子们念“妈、麻、马、骂”的时候,四个声调念出来都一样。他用手比划,他们跟着比划,然后念,声调就准了一点。他把这个方法固定下来,每天早上练五分钟。练了三天,孩子们的声调还是歪,但比第一天好了。那个把“凉”念成“娘”的小女孩,现在能把“凉”的声调往上扬了。虽然“l”还是发不准,但声调对了。他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了一个“有进步”。她拿到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跑过来问他“老师,这个字念什么”。他说“有进步”。她说“有进步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你比昨天好了”。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男孩。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不举手,不抬头,不说话。林晓川点他读拼音,他站起来,低着头,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等了几秒钟,说“没关系,你跟着我念,b—a—ba”。男孩的嘴巴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林晓川说“你坐下吧”。男孩坐下了,把头低得更深。林晓川看了他一眼,继续上课。
下课之后,他翻了花名册。男孩叫陈小军,九岁,父母都在外打工,跟奶奶住。花名册上贴着他的照片,一寸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看镜头。林晓川盯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小学时候的照片。也是这样绷着脸,也是这样不看镜头。他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抽屉。
中午,其他孩子在操场上跑,小军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林晓川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军不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很短,只剩下一截手指长,笔头削得很尖。
林晓川说:“你叫陈小军?”
小军点了点头。
“你几岁?”
小军伸出九根手指。
“你喜不喜欢上学?”
小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着头,用铅笔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铅笔在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他画了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三个越来越大的同心圆。林晓川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圆,没有走。小军画完第三个圆,停了。铅笔尖在圆心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小军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垂着头。林晓川能看到他的耳廓,薄薄的,太阳光照过来,耳廓是半透明的粉红色。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格拉斯哥学到的那些东西——问“你还好吗”,说“我也一样”——在这里好像都没用。小军不需要他说话。小军需要他待在那里。他待了。
坐了大概五分钟,小军的奶奶来了。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她站在教室门口,喊“小军,回家了”。小军站起来,拿起书包,低着头走了出去。他没有看林晓川,也没有看奶奶。他走过操场,走得很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奶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军的书包带子太长,他走几步就要耸一下肩膀,把书包往上颠。奶奶没有帮他调带子,也许她不知道该怎么调,也许她觉得能背就行。小军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周末到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收拾书包往外跑。陈校长站在操场上,喊“注意安全”。孩子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三三两两,打打闹闹。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军走在最后面,一个人。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晓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学校,也许是看他。小军回过头,继续走,消失在拐弯处。
校舍空了。陈校长走之前来敲他的门,说“周末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走了,摩托车的声音沿着山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晓川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有点疼。他转身走回宿舍,关上门。门栓生锈了,他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扣上。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六早上,他醒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鸟叫。鸟叫声很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是什么鸟。窗外的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盯着那些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他用煤炉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叶是陈校长给的,装在玻璃罐子里,没有标签,泡出来的水颜色很深,味道很苦。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是山,灰色的,安静的。他看着那些山,想着小军的脸。那张绷着的、不看镜头的脸。他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在照片里,在记忆里。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小学二年级,班里有个转学生叫陈诺。陈诺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陈诺说“你吃糖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接过糖,没有吃,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被在意”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想把那颗糖留起来。他攥了一整天,攥到手心出汗,糖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放学的时候,他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夹在铅笔和橡皮之间。那颗糖在他的铅笔盒里待了很久,久到糖纸褪了色,久到他每次打开铅笔盒都能闻到奶糖的味道。他一直没有吃。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时刻。就像小军攥着那根铅笔,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林晓川把那颗糖的糖纸留到了现在,二十三年,从南方小镇到北京,从北京到格拉斯哥,从格拉斯哥到这座山。糖纸叠得很小,放在口袋里,和另一颗糖纸叠在一起。另一颗是小军的。他在小军给他的那颗糖的糖纸上写了一行字——“2025年,青溪小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日期和校名,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让那颗糖记住。他喝了一口茶,苦的。茶杯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了一行字:“小军。九岁。不说话。不看人。父母在广东打工,跟奶奶住。书包带子太长,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和我一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划掉。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周日,他备课。他把拼音卡片重新画了一套,用硬纸板剪成小方块,正面写拼音,背面画图。b的背后画一个菠萝,p的背后画一个泼水的人。他画得不好,菠萝像一颗长刺的土豆,泼水的人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但他不在乎。孩子们不在乎画得好不好,他们在乎的是“有图”。他花了整个下午,画了二十多张卡片。画完之后,手指被彩笔染成了蓝色、红色、绿色。他洗了好几遍,颜色洗不掉。他看着那些颜色,想起在格拉斯哥的时候,Aisha给他带过一盒切好的芒果,芒果切得很整齐,每块都一样大。他问Aisha怎么切的,Aisha说“用手切的”。他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很笨的回答。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做。切芒果不需要技巧,画卡片不需要技巧,教小军说话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做。一遍一遍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