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她正好看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身形有些眼熟——是郑玉容。
沈蘅的脚步停了一拍,但没有跟上去。现在跟上去太冒险,万一被发现了,她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解释。
她只是默默记住了郑玉容离开的方向。
那不是出宫的方向,也不是去正殿的方向。
那是凤仪宫的方向。
皇后的寝宫。
沈蘅站在廊下,望着郑玉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上一世郑玉容是怎么搭上皇后这条线的,她从来不知道。现在看来,郑玉容在入宫第一天的傍晚就已经去拜码头了——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但聪明,不一定活得久。
沈蘅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她推开房门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说这茶是太太吩咐送来的。
太太。
沈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翠微说的“太太”是她的母亲。沈家在宫里并非全无根基,母亲当年入宫请安时结识了几位尚宫局的姑姑,这些关系虽然不深,但走动走动,还是能派上一点用场的。
沈蘅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端着茶杯,在窗边坐下来。
窗外那堵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巨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然后是一阵更鼓。
又是一天过去了。
沈蘅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在暮色中轻轻晃荡,像一面小小的铜镜。茶水凉了,从温热变成了微凉,但她没有续热水。有些东西凉了反倒是好事——凉了才能看清杯底沉淀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大约五六岁。父亲还没有被贬,家里还没有出事。有一年冬天,父亲抱着她坐在廊下看雪。雪很大,把院子里的石径都盖住了。她问父亲:“爹,雪能把所有东西都盖住,那是不是也能把不好的事情盖住?”
父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雪化了之后,该在的东西还是在的。”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
如今她懂了。
不好的事情就像那些被雪盖住的石头——不管你怎么假装看不到,它们都在那里。等到雪化了,它们还是会露出来。
她要做的不是在雪下躲藏,而是在雪化之前,让自己变成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沈蘅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
夜色彻底降临。
她吹灭油灯,躺回床上。隔壁林婉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再远一些,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笑。
储秀宫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无数种细碎的声音中结束了。
沈蘅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那扇凤仪宫的门后,皇后正在等着看她这颗棋子要怎么走。沈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这座宫城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