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被贬官的那天,我娘在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第二天早上她出来,鬓边白了一半。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可以在一个晚上的时间老去那么多。“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这样的故事,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沈蘅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那天我就知道,这座宫城,我必须进。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让我爹娘下半辈子,不用再这样坐着熬一整夜。我入宫,就是沈家翻身的唯一机会。我不入宫,沈家就永无出头之日。在这座宫城里,要么往上爬,要么被别人踩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稳。
林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蘅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把桌上的帕子往林婉那边推了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蘅的耳尖动了一下。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停住话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脚步在窗外停住了——停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沈蘅和林婉对视了一眼。
林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脆弱变成了警觉。
沈蘅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她提高声音,语气轻松地说:“林妹妹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那些传言过几天就散了。“
林婉反应也快:“那就好……沈姐姐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端起水壶,朝沈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蘅送她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一个人影在墙角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没有追上去。
但她认出了那个人影。
王秀女。
那个坐在角落里绣花、沉默寡言、让沈蘅心底发寒的姑娘。
沈蘅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她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和她前一天写的不一样。
吾在宫中有一旧识,辗转打探两日方得消息。郑氏背后确有人在指点,暂不能确定身份,但与凤仪宫有关。
凤仪宫。
皇后。
沈蘅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果然。
她看着灰烬从指间散落,沉默了很久。
凤仪宫。皇后的人。
她原本打算低调蛰伏,等选秀通过后再从长计议。但现在皇后已经注意到了她——她的低调没有用了。
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把水搅浑。
她需要一块饵。
沈蘅把油灯吹灭,躺回床上。窗外那道偷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四周重归寂静。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明天等待她的,不会是太平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春夜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嘴在低语着什么秘密。那些秘密迟早会被她听到——只要她在这座宫里活得够久、够清醒。而活下去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擅长。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前世的债,这一世她要一笔一笔地收回来。每一笔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想着这些,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