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已经过去五天。五天里,长春宫安静得像一座空殿,德妃称病闭门,任何人不得探视。刘答应搬出了永寿宫,被安置在咸福宫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里,位份虽然还在,但谁都知道她已经被打入了冷板凳。宫里的人都在悄悄议论那晚的事,版本传了三四种,有人说沈答应拿出了德妃投毒的证据,有人说帝王偏袒德妃所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有人说这事背后另有其人。沈蘅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有理会。议论是别人的事,她只管走自己的路。
沈蘅的日子没有太大变化。她没有因为扳回一局就放松警惕,恰恰相反,她比之前更加谨慎。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场博弈里暴露了什么:她能识别毒药,她能当众拿出证据,她有一个能在太医院为她作证的李太医。这些信息,德妃知道,皇帝知道,皇后也一定知道了。
皇后的反应很微妙。反杀后的第三天……五月廿二……皇后派人送来了一份慰问。来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盅参汤和一卷新制的夏布。掌事宫女说:“皇后娘娘说沈答应辛苦了,这盏参汤是补气的,夏布是给沈答应做夏裳用的。”
沈蘅跪着接了赏,谢了恩。参汤她没有喝,她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渗进泥土。参汤不一定有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东西都不值得信任。夏布她收下了,叠好放进柜子里。收是必须的,但用了才是麻烦。
五月廿四,帝王送来了一份赏赐。
来的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张德胜。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不大,大约一掌见方。张德胜说:“皇上说,沈答应前些日子受委屈了。这是皇上的一点心意。”
沈蘅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白玉的,簪头雕了一朵梅花,花心有一点天然的红色。做工很细,不是内务府批量做的那种,像是专门让人打的。
她看了那支簪子很久。玉簪的价值不在它本身,在于它代表的信号,帝王在私下表示认可。这不是作为帝王给妃嫔的赏赐,是作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的认可。她把这支簪子放回匣中,没有戴。帝王赏的东西,戴在身上太招眼。不戴又显得不识抬举。她折中了一下,把匣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这样既不算炫耀,也不算怠慢。但她在放匣子的时候特意把匣盖打开了一条缝,让里面的玉簪露出一角,如果有人从窗外看进来,能看到那一点白玉的光。她需要让永寿宫里的人,包括替皇后留意她动向的那些眼睛,知道帝王赏了她东西。在宫里,沉默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状态,偶尔让身边人看到一点帝王的恩宠,比藏起来更安全。
傍晚的时候翠微托人送来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凤仪宫静。意思是皇后那边没有动静。沈蘅看完之后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排水沟。凤仪宫静,皇后那边没有动静。但皇后没有动静,比有动静更让她不安。德妃的招数她能接住,因为德妃会出牌,有牌就能接。但皇后的棋她到现在还没看清棋盘上有几颗子。一个不出牌的对手,比一个已经出牌的对手更难对付。
五月廿五这日,沈蘅坐在桌前翻开灵枢医典。她能读懂的又少了一页,杂症卷的最后几页,上面的字她明明认识,但连起来的意思就像隔着一层雾。她闭上眼用力想,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她记得自己曾经能默诵这一整段,但现在那些字就像被水泡过的纸上的墨迹,轮廓还在,但内容已经化开了。
她把手记拿出来,把那些模糊的段落抄下来,在旁边标注了日期。她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因为她不知道这些字她还能记住多久。抄完之后她翻到前面几页,看了一下自己一个月前写的笔记。那时候她还能清楚地写出每一味药的用法。现在再看,有些条目她已经需要想一会儿才能理解了。她把手指按在那几行字上,指尖贴着纸面,像是想通过触摸把那些知识重新吸回身体里,但指尖只有纸的触感,没有别的。她闭上眼,在脑海里默写了一遍那几行字,写到中间又断了。
傍晚的时候,林婉来了。这是反杀之后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说话。林婉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吓到我了。”
沈蘅说:“我自己也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