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从前没有用过这味药。"
李太医看了她两息,然后把压在药包上的手收了回去。
"从前没有用过。"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但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要用。
"娘娘记得就好。"
他把药包往前推了推,推到沈蘅够得到的位置。然后他垂下眼,收拾桌上的笔墨,不再看她。
沈蘅拿起药包,入手有些分量,纸包被折得很齐整,边角没有毛刺。她把药包放进袖中,站起来。
"多谢李太医。"
"不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帘子已经掀起来了,外面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李太医。"
"娘娘还有吩咐?"
"这味药……"她的声音不高,"宫里还有别人在使吗?"
身后安静了一瞬。
"这味药太过峻猛,除了娘娘的方子,微臣近几个月没有给任何人开过。"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轿子沿着来路往回走。雨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像空中悬着一层薄纱。沈蘅坐在轿中,把药包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纸包还带着李太医指尖的温度,微温,很淡,几乎感觉不到。她把药包举到鼻端闻了一下,闻不出味道。
味觉全失之后,嗅觉也在衰退。
她把药包放回袖中,手指搭在纸面上,感受着纸折的棱角和触感。
轿子颠了一下,药包在袖中轻轻一晃。她忽然想,如果这包药被人翻出来,她该怎么解释。解释不清的。一个嫔位妃嫔私下取一味禁药,说自己是拿来对照毒素的,谁会信。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蘅遣退了宫人,关上殿门。
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放在案面上。她没有立刻打开,站在案前看着白纸包上的折痕,四折,齐整,封口朝下压着,是李太医一贯的包法。
她伸手把纸包打开。
暗棕色的根茎切片,薄厚均匀,断面呈角质样,纹路致密,是上等的川乌。她捻起一片,对着光看,边缘的透明度均匀,没有受潮,没有虫蛀。
是好的。
她把药片放回去,把纸包重新折好,四折,边角对齐,封口压在底下。和她打开前一样。
她蹲下身,从案几下拿出那个黑漆木匣,放在膝上。打开盖子。左边格子一颗定志丸,三天前服了最后一颗,感觉不出效果,就没再续。中间格子一包外伤药粉,右边格子,空的。
她把中间的隔板往外一抽。隔板下面还有一层,这层浅格是她刚拿到木匣时就发现的,比正常格子浅一指深,刚好够藏一包药。她把那包乌头放进夹层,然后把隔板插回去,再把外伤药粉的格子推回原位,压在隔板上方。
她知道应该销毁。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她就想过这件事,回到殿内第一件事就是把药包拆开,倒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不留痕迹。那是安全的路。
但她需要这味药。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被人下了什么,而不只是凭空猜测。乌头是已知毒性的参照物,有了它,她才能用银针试自己日常的饮食,才能比对出御花园那股气味到底是什么。没有参照,她连从何查起都不知道。
她合上盖子。
没有用。没有销毁。只是放着。
她站在案前,盯着那只黑漆木匣看了几息。明日再处理。她对自己说。今晚先放着,明日一早确认了中毒的线索,就把它烧掉。
她把木匣放回案几下原来的位置,站起来。
殿内的光线暗了。窗外,云层低垂,天又阴了下来。雨水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袖口半褪,露出腕上的红绳。三根短绳垂在腕侧,末端散开了毛边,像是捻过太多次。一个结。两个结。三个结。
她记得一个结记的是翠微的归期,翠微走了九天,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消息。第二个结记的是定志丸还剩几颗,药效不明。
第三个结。
她摸了摸第三个结,捻了捻线头。线头散了,毛糙的,像被人捻了很久。她记得这个结对应着一件重要的事。
但那是什么事,她不记得了。
她又摸了摸第一个结,翠微的归期。她努力回想这个对应关系是谁定的,是翠微走那天说的,还是她自己后来重新编的,脑子里一片模糊。她好像记得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的那个对应关系里,一个结好像是另一件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她分不清了。像两张写满字的纸叠在一起,透过来的字迹互相重叠,哪一层是真的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伸手拿起案角的笔记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她自己的笔迹。但那些字她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才认出开头两个字是"记住"。后面写的什么,她认不出了。
她站在案前,没有动。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一张写了字又涂掉的纸边角翻起。她没有去按住它。
木匣放在案几底下。药在匣里。
她把手放下来,袖口垂落,重新遮住了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