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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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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应声。

李太医出来的时候,诊室的门帘已经放下了。静妃带来的宫女退到门外,廊下空无一人。

静妃没有说话,只是从暖炉底座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面上。布包不大,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普通的白棉布,没有绣纹,没有标记。

李太医看了一眼布包的尺寸,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坐下来,把诊脉用的小枕推到一边,摊开一张空白的脉案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脉"字,才开口。

"娘娘近日歇息得不好?"

"近日事多,夜里常醒。"

"可有多梦?"

"有些不踏实,但说不上梦见了什么。"

"饮食呢?"

"照常。"

李太医点点头,把写完的字搁下,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他的手很稳,端杯的时候没有洒出一滴。茶杯放下后,他开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给的,是什么?"

"宁嫔娘娘剩的固本药渣。"

李太医的眉峰动了一下,没有追问更多。他伸手接过布包,当着静妃的面解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油纸露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药气:黄芪,当归,党参,还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同于常规药材。他凑近了,没有贴上去,只是让气味自然飘进鼻腔。

曼陀罗。

他不需要银针也能闻出来。但验药需要证据,不是直觉。他把油纸展开,取了小指甲盖那么一点药渣,放在白瓷碟上,又取了一根银针尾端已经泛黄的旧针。

验针的动作一气呵成。银针插进药渣,停留三息,拔出。针身表面附着一层均匀的灰青色,冷调的、近乎铅色的沉积。

李太医把银针举到窗前。

他的瞳孔在那层灰青色上对焦了很久,然后放下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清水。他捻了一小撮药渣放进水里,药渣沉底后,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微粒。

"花粉。"

静妃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曼陀罗花粉,炒过的。"李太医把瓷碟推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炒制之后混进药渣,外表看不出区别,银针也测不准。用水沉法才能析出。"

静妃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立刻松开手。

"宁嫔娘娘的固本药里,每天都有这个。"李太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问句。他已经用两套方法验证了同一个结果。银针测出了曼陀罗的生物碱,水沉法析出了花粉颗粒。两种方法互相印证,结论只有一个。

"能查出来源吗?"

李太医沉默了片刻。他在算。太医院的药材进出每一笔都有记录,藏药的采买走的是特别的账册,不在常规药材的条目之下。

"太医院的藏药账册不在诊室。"他说,"在库房的账房里。"

"能看吗?"

"不能明目张胆地看。"

静妃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李太医看了一眼那只玉镯,没有收。他把白瓷碟里的药渣倒回油纸,重新包好,三层布依次裹紧,推回静妃面前。

"药渣娘娘收好。银针和水沉的结果,臣记在脉案里了。"

静妃接过布包。她收进袖中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药渣残余的温度,已经不烫了。温热散去之后,只剩下纸和布摩擦产生的静电,若有若无地粘着指腹。

她走出太医院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一些。

阳光从屋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在甬道的地砖上切成明暗两半。静妃走在明的那一半里,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她身后跟着的宫女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袖口比出来时略微重了几分。

她绕了一条远路回宫。路过凤仪宫的夹角时,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凤仪宫的月台上没有人。正殿的窗关着,廊下的鹦鹉架收起来了,笼子空了。一切都规规矩矩,严丝合缝。

但静妃知道那扇严丝合缝的门后面有什么。

她回到自己宫里,屏退左右。

宫女们退出去后,殿内安静下来。她走到里间的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泛着细细的裂纹,被人反复展开又折拢过。展开来,纸面上的字迹端正清瘦,是太医院的誊录体。

凤仪宫,天启五年十二月,购藏药曼陀罗三斤。备注:自用。

青禾出宫当日,掖庭掌事女官查验箱笼时翻过那叠账册,把条目记在了查验册上。静妃的人几个月前从掖庭旧档中翻出了这一页。掌事女官记得清楚,青禾的箱笼里确实夹带了凤仪宫药材采买的底账抄本,印鉴和日期都还在。

她一直收着这页纸,等一个能用上它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然后从袖中取出布包,解开三层布,把油纸包着的药渣放在纸的旁边。

药渣证明了曼陀罗的存在。账册证明了曼陀罗的来源。两样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能被解释成巧合。也许是太医院记错了,也许药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她把账册折好,和药渣一并收进妆奁最上层的匣子里。

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她没有关窗。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日色,唇线拉直了,嘴角没有弧度。

"皇后……你给自己留了最致命的一条尾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窗外的风把最后一个字吹散在庭院里,没有留下回音。她关上妆奁,匣子落锁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宫室里格外清脆。

窗外风还在吹,日头又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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