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鼓声从宫门处传来。沈蘅睁眼。帐顶的暗纹在晨光里浮出轮廓。
凤袍挂在屏风上,绛色金线在暗处沉沉的,像一件不属于她的铠甲。
宫女们鱼贯而入,热水扑在脸上。
穿衣比任何一天都长。三层里衣一层比一层紧,中衣领子托住下颌,腰封束上来时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只进了半截。
最后是凤袍,两个人托着领口从肩头披下来。布料贴上肩膀的瞬间,脊椎往下沉了一下,衣料滑下脊背,后摆在地面上铺开。
领口的金线凤凰沿着锁骨延展,翅膀在她低头时一张,一收。
她站起来,腿上的骨节依次响了一下。
铜镜里那个人穿着一身绛色。金线在光里翻出暗芒,凤凰尾羽顺着衣襟垂下去,每一片都绣得密不透风。她看了镜中人一眼,移开目光。
掌礼太监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她迈出殿门,凤袍下摆擦过门槛,沙沙的。
院子里跪满了人,甬道尽头一顶凤舆垂着珠帘,风穿过帘子,珠子碰撞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她坐进去,帷幔落下来。
凤舆抬起来,舆身随着步伐起落。她坐在里面,手搁在膝上,指头一根一根并拢。
凤舆停了。
珠帘掀开。大殿前的白石台阶磨得光洁,两侧执戟武士的戟刃在晨光里泛着寒气。她扶着宫女的手臂下来,踩上地砖。
鞋底下面石头的硬度传上来。
台阶很长。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凤袍下摆拖在身后,布料贴着石阶滑过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两侧的目光落下来,她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余光里只有朝服的轮廓,深色的一排一排压在大殿两侧。
一级。想起入宫那天轿子从偏门抬进去,她隔着帘子看宫墙。墙很高。
一级。想起第一次跪接旨意时的膝盖。地板是冷的,寒气从砖缝里渗上来。
一级。想起在长春宫廊下煎药。药罐里的白气往上冒,那个味道后来变成了她的底牌。
最后一级。她站在大殿门口。
殿内光线暗下来。烛火摇曳,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薄雾。正中高台上放着一张椅子。
椅背很高,扶手两端雕着凤首,衔着一颗珠子。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有回声。
她在椅子前站定。掌礼太监唱了一声,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梁上盘绕了一圈,落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殿门。
鼓声停了。
安静从殿门外压进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衣料细微的摩擦声,接着是另一道脚步声,靴子落在砖面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她没有回头,盯着殿门外的天光。
脚步声在她身后一步处停住。松木的熏香从衣料上散出来。殿门外他的影子投过来,落在她脚边的砖面上。
掌礼太监又唱了一声。
她看见一双捧着凤冠的手从侧面递过来,红漆托盘上托着一顶冠,珠翠在光里泛着冷芒。
金丝底座一层一层堆叠,顶端正中是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帝王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那顶冠。跟上次在长春宫院中握住她手臂的是同一双手。此刻那双手托着冠,指节泛白,指骨凸起来撑住重量。
他托着它,没有立刻放下。
她的呼吸在这停顿里变浅了。
凤冠落下来了。额前先承了重量,珠帘垂下来擦过眉心,冰凉的。冠体压住发髻,整个头往下沉了一线,颈骨在那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