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命，没有谁能一直同行。”

他站起身，揉了揉苏杞的发顶，“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早点休息。”

而苏杞坐在那里，红着眼睛，盯着烛火，一声不吭。

苏桁唤人送他回房，又吩咐厨房熬了安神汤，看着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慢慢收回目光。

……

深夜，苏桁拖着乏透了的身子回到卧房，躺到榻上，却辗转难眠。

窗外雨声不断。

他脑中，一会儿是苏杞落寞的背影，一会儿是程沧冷肃的脸庞，转着转着，最后定在了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桃花眼上。

顾炎……

他说不定也要在那冰天雪地的北疆，镇守个十年、二十年……

这念头一起，苏桁心口便像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忽然，他感到后颈泛起一阵热。

起初只是细细的刺痛，沿着脊背一点点往下爬。紧接着，四肢发软、头脑发懵，熟悉的悸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信期，又提前了！

苏桁撑着床沿坐起，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深褐药丸，就着半盏冷茶咽了下去。

这些年，舅舅为了替他遮掩地坤的身份，翻遍了医书典籍，甚至不惜重金，从行踪诡秘的商队手中，购得了几张辽族巫医的古方，反复改良，才制出这丹丸。

如今这方子已近乎完美，不仅能压下种种不适，还能把原本五日的信期，稳稳收在三日之内。

只是近来，不知为何，信期似乎总是提前。

苏桁靠在床头，等药力慢慢散开，心想或许是这些日子朝中事多、心绪不宁，扰了药性。

窗外，雨依旧缠绵，夜色愈发深了。

……

次日一早，苏桁便将拟好的文书送入宫中。

他在顾炎收复的那一片失地里，挑了一处名为溯州的城池。

溯州是北疆少有的好地方，水源充沛，土地也肥沃。在被辽人侵占的几十年里，因其背靠凛山、地处要冲，一直被当作南下的中转之地。城池的底子保得齐整，比起那些断壁残垣的边城，重建起来要容易得多。

加之溯州百姓久经战乱，一心思安。只要官府肯给一条休养生息的活路，定然会拥护爱戴。

程沧到任之后，只需安抚民心、鼓励农桑、恢复生产，不出三年，定能将溯州重整得井井有条。这般攒下的政绩与声望，于他将来回京，大有助益。

苏桁自认，这个安排于公于私都算仁至义尽了，对得起昔日的情谊，也对得起自家弟弟的眼泪。

午时，宫中还未下朱批。

苏桁嘴上说不急，笔却停在同一处很久。

乔梓在一旁道：“许是陛下政务繁忙，我去中书省问问。”

这一走，竟耗去整整半日。

直到日近散衙之时，乔梓才一路小跑回来，她一头撞进尚书房，连礼都忘了行，声音直发颤。

“不、不好了，尚书大人！”

苏桁心中一惊：“出什么事了？”

“是、是小苏大人！”

乔梓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小苏大人今日上了一道万言谏书，痛陈时弊，直指……直指陛下任人唯亲，致使忠臣蒙冤，寒了天下臣子之心！陛下、陛下龙颜大怒……”

“什么？！”苏桁猛地站起身。

乔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当庭斥责小苏大人狂悖无知、诽谤君上，本、本要将他下狱问罪……后来是惠王殿下苦苦求情，陛下才改了旨意。”

苏桁撑着案角，声音发紧：“改成什么？”

“陛下下旨……把小苏大人一同贬往溯州，与程御史一道，在那边好生历练心性，何时懂得为臣之道，何时再回京安。”

“哐当”一声。

苏桁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上。

溯州……

云沐…也要去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