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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西山房后厢内灯火通明。青影凝神静气,先以银针封住男子周身要穴,随即运起内力,掌心贴于其后心,将精纯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引导其自身残存内息,一同逼出淤积于主要经脉中的毒血。只见青影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而那昏迷中的男子则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却始终未曾睁眼。
便在青影渡入内力、引导其体内真气运转之时,那昏迷中的男子周身忽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如薄纱般笼罩全身——那是内力被外力激发、自行运转护体的征兆。青影心头微凛:此人内功根基之深厚,远超他先前预估。
便在此时,那男子紧阖的眼睑下,眼珠忽然剧烈滚动,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呢喃。他仿佛感知到周围有人,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双眼。终于,在青影渡完一轮内力、换针的间隙,他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竟撑开了一线缝隙——那眼神涣散迷离,分明全无清醒的意识,只是被高烧灼出的短暂睁眼。可他目光所向,恰是苏羚所立之处。
苏羚正站在榻前三步之外,烛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身形。那男子迷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恍惚间,仿佛隔着重重迷雾望见了一道朦胧绰约的身影,恍若九天仙娥降临凡尘。他想看清,眼皮却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视野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
只那一眼,却仿佛将那道身影镌刻在了他昏沉的意识深处。
待一切处置完毕,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漫洒。青影拭去额间汗水,面色略显苍白,显是耗费心力甚巨:“小姐,毒素扩散之势已暂时遏制,侵入心脉的主要毒质亦被逼出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接下来,需按时换药服药。能否真正醒来、恢复几成,就要看他自身的造化与根基了。”
苏羚微微颔首,示意青影先去歇息调息。她独自立于后厢,室内药味未散,混合着一缕极淡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清冽气息,与她房中惯有的熏香截然不同。她走近床榻,就着烛光细看——男子脸上血污已被紫衣细心擦拭干净,纵然苍白如纸、昏迷不醒,那斜飞入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依旧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极为俊朗的面容。
鬼使神差般,苏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墨发。触手之处,肌肤依旧冰凉,但已能感受到其下微弱却顽强搏动的生机。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救了你,望你早日醒来,莫要辜负我这番冒险。”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在门边停住。她回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沉睡的面容上,若有所思。此人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成为西凉眼中钉,被追杀至此?若真是猎户,又为何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即便知道此人并非潜入南越的细作,可他到底是何身份,仍令她疑惑。她知道自己在此事上不如平时那般思虑缜密,甚至有点像在赌。可她也知道,那份听到“母亲别走”时心头泛起的恻隐之心,才是她救他的终极原因。
“罢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既已救下,便救到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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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厢,苏羚却没有马上入睡。她手里捧着一卷经书,于母亲灵位前诵经祈福,目光却间或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之上。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她忽然想起那男子昏迷中喊出的那声“母亲”,想起他攥住她手腕时那绝望的力道,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不可名状的共鸣。
“你也在思念母亲,”她在心中默念,“只是不知,你的母亲是否还在世上。若她在,知道你身中西凉狼毒、倒在异国的荒山野岭,该有多心痛。”
她放下经书,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裹着寒意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她抬手护住火苗,目光再次望向后厢的方向。那盏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孤星。
山寺的钟声悠悠响起,穿过竹林与深涧,在空谷中回荡。那是了尘大师每日入定前的晚钟,沉郁而悠远,仿佛在提醒世人:生死有命,聚散无常。苏羚静静听着,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合上窗,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竹涛阵阵,想着后厢那个沉睡的陌生人。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仿佛又听见那声沙哑的“母亲别走”,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