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谢府书房内早已灯火通明。
紫檀木雕花的窗棂半开着,初秋的晚风带着庭院里未散尽的桂花残香与渐渐升腾的凉意,一丝丝渗进室内,拂得案头那盏鹤形青铜烛台上的火焰轻轻摇曳,在满墙的经史典籍书架上投下晃动的、巨大而沉默的暗影。谢太傅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虽已年过花甲,鬓发染霜,但那份历经三朝沉浮积淀下来的威仪与清矍风骨,却分毫未减。他手中捧着一盏雨过天青釉的越窑瓷杯,盏中茶汤澄澈,袅袅腾着温润的水汽,却半晌未饮一口,只静静听着坐在下首绣墩上的夫人,细细讲述今日百花宴上的诸般见闻。
太傅夫人年岁与太傅相仿,鬓角亦见银丝,但眉眼间仍留存着世家女子特有的温婉从容。她今日也随几位老封君去了百花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着自家外孙女。此刻,她正将宴上情形一一道来,声音轻柔,措辞却极为审慎明晰。
“……阿音今日穿了那身正红色蹙金绣牡丹的长裙,发髻梳的是朝云近香髻,戴了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妆扮得宜,既不失国公府千金的体面尊贵,又不过分招摇惹眼,很是得体。”太傅夫人缓缓说着,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献艺时抚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艺……确是不及清韵当年那般精妙入微、勾魂摄魄,但她也指法稳健,节奏分明,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席间不少夫人私下议论,都说这姑娘眉宇间有股子清韵没有的豁达与镇定,倒是别有一番风采。”
谢太傅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似在细细斟酌每一个细节。
“席间,林编修、张侍郎家的三公子、还有王御史那位去年刚中进士的侄儿,对阿音都颇为留意,席间也多有照拂。”太傅夫人观察着丈夫的神色,继续道。
谢太傅叩击扶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林文轩、张昀、王慎之……这几人确是他与夫人暗中观察、反复斟酌后圈定的人选。林文轩出身江南清流世家,少年成名,才华横溢,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程似锦,性子也沉稳;张昀是兵部侍郎之子,虽家世略逊,但为人爽朗务实;王慎之则深受其叔父王御史清直家风影响,学问扎实,品性端方。皆是家世清白、才学出众、未来可期的青年才俊。若能从中择一佳婿,与阿音匹配,日后夫妻和睦,阿音在京中安稳度日,相夫教子,他这把老骨头,也算是了一桩最大的心事,对早逝的女儿清韵,也算有了交代。
想到女儿谢清韵,谢太傅心中一痛,那总是温柔浅笑、精于琴棋书画、却红颜薄命的模样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他绝不能再让阿音受半点委屈,定要为她寻一个妥帖可靠、能让清韵安心的归宿。
然而,当太傅夫人话音稍顿,语气转为略微迟疑,提及皇后娘娘竟也亲临百花宴,并且特意召见苏羚问话时,谢太傅那叩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
他倏然睁开半阖的眼眸,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夫人,眉头瞬间深深锁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刻的“川”字纹,方才那点因听闻外孙女表现尚可而略微松弛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冷凝。
“皇后也去了?”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仿佛浸透了秋夜的寒露,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她不是常年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大典,极少参与这等勋贵女眷的宴集么?”
太傅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忧色:“正是如此,才更显蹊跷。皇后娘娘说是听闻准太子妃近日身子不适,心中挂念,顺路过来看看。但到了宴上,与几位老封君略说了几句后,便特意点了阿音上前说话。”她回忆着当时情景,语气越发凝重,“问得颇为细致,从在北大营的生活起居、日常喜好,到读了哪些书,甚至……还提起了清韵当年在百花宴上弹奏《春江花月夜》技惊四座的旧事,言语间颇多感慨怀念。”
“砰!”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中陡然炸响!是谢太傅将手中那盏一直未曾饮用的越窑瓷杯,重重顿在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杯盖与杯身相撞,茶水溅出几滴,在光洁的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醉翁之意不在酒!”谢太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微微起伏,向来沉稳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明显的怒意与讥诮,“什么挂念准太子妃,什么顺路看看!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何等精明,宦海浮沉数十载,历经三朝风雨,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的火眼金睛。鲁王萧晏前番从北大营回来,就对阿音念念不忘,他早有耳闻。如今,连深居简出的皇后都亲自出面,在百花宴这等场合特意召见、细细盘问……这哪里是简单的长辈关怀?这其中既有鲁王对外孙女的一见倾心、朝思暮想,更可能有东宫一系顺水推舟,意图将一直支持太子的苏钺更牢固地绑上战车!
“我谢文渊的女儿,当年不曾入宫;如今我的外孙女,婚事自然也自有我这个外祖父做主!”谢太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执拗的决绝,在这夜色深沉的书房中回荡,仿佛金石相击,“皇室?哼,那等见不得人的去处,勾心斗角、步步惊心,我断不会应允!”
他想起当年,先帝在时,也不过是略微流露出想将清韵许配给皇子的意思,他便不惜以辞官相挟,硬生生将此事挡了回去。他太清楚那九重宫阙看似繁华尊荣,实则是天底下最华丽的牢笼、最冰冷的战场。他的清韵,那般温婉柔顺、不谙世事的性子,如何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存活?他宁可女儿嫁个寻常读书人,平淡度日,也绝不容她踏入那深渊半步。
如今,轮到外孙女阿音。阿音的性子比清韵刚烈疏阔,更有主见,但也正因如此,更不适合那等需要处处隐忍、时时算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的地方。更何况,阿音是苏钺的女儿,是北大营未来的牵挂。一旦嫁入皇室,苏家军与皇权的捆绑将再无转圜余地,无论对苏家,还是对阿音个人,都绝非幸事。他的阿音,应该配一个清风朗月、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夫妻相敬如宾,诗书相伴,过那岁月静好、平安顺遂的日子,而不是卷入皇室那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权力争斗漩涡之中,成为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祭品!
想到这里,谢太傅胸中那股怒气与保护欲愈发炽烈。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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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皇后寝宫。
夜色已浓,重重宫阙淹没在沉沉的黑暗与寥落的灯火中,唯有帝后所居之处,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们敛声屏息,垂手侍立在廊下殿外。
寝殿内,鎏金熏笼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驱散了秋夜的凉意。皇后沈氏已卸去白日繁复的钗环礼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杏黄色绣折枝梅花软缎常服,乌云般的长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素净的玉簪,正亲自捧着一盏刚炖好的冰糖血燕,走向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美人榻。
榻上,皇帝萧铎半倚着大迎枕,手中拿着一卷奏折,就着榻边高几上明亮的宫灯细看,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见皇后过来,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皇后将燕窝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自己在榻沿坐下,接过宫女递上的热手巾,亲自为皇帝拭了拭手,动作娴熟自然,带着多年夫妻的默契。她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柔声道:“陛下今日劳神了,臣妾炖了燕窝,陛下用些再歇息吧。”
萧铎“嗯”了一声,端起那盏温热的血燕,慢慢用着。皇后在一旁静静陪着,待他用了小半盏,方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婉:“今日百花宴,臣妾也去瞧了瞧热闹。”
“哦?”萧铎抬了抬眼,有些意外,“皇后怎有兴致去那里?”
“说是去看准太子妃,实则……”皇后轻轻一笑,那笑容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煦,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是想亲眼瞧瞧定国公家的女儿,苏羚。”
萧铎闻言,放下盏子,看向皇后,目光中带着询问。
“晏儿那孩子,自打从北大营回来,心思可就全系在苏姑娘身上了。”皇后微微摇头,语气似嗔似叹,“今日宴上,他那双眼睛啊,都快粘在苏姑娘身上了,巴巴地望着,席间旁人说什么,怕都只进了半个耳朵。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臣妾瞧着,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替他着急。”
萧铎听到这里,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想起那个爽朗英武的臣子苏钺,点头道:“苏钺那女儿?朕听阿钺提起过几次,说是性子活泼跳脱,不像寻常闺阁女儿。”
“何止是活泼。”皇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赞赏,“今日一见,臣妾倒觉得,确是个极出众的孩子。那模样,有七八分像极了当年的谢清韵,眉眼口鼻,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但细看之下,神韵却又不同——清韵是柔婉如水的江南烟雨,这苏羚眉宇间却另有一番英气豁达,眼神清亮亮的,看人时不躲不闪,倒有几分她父亲苏钺的影子。”
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娓娓道来:“虽琴艺不及她母亲当年精妙,但今日抚琴,举止从容,大大方方,无半分扭捏怯场。与席间几位夫人小姐说话,谈吐也颇不俗,应对得体。莫说晏儿对她倾心,便是臣妾瞧着,也觉得与我们晏儿正是良配。”
她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陛下,定国公苏钺镇守北大营多年,劳苦功高,忠心耿耿,是我南越北境的擎天玉柱。若能与此等忠良重臣结为姻亲,于朝廷而言,是酬功慰贤,彰显陛下恩宠;于边境安定而言,苏家军必将更加尽心竭力,拱卫疆土。此乃一举多得之美事。更何况……晏儿又是真心喜欢那姑娘,若能成全,岂不是天作之合?”
萧铎静静听着皇后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榻沿上轻轻叩击,眼中闪烁着思量的光芒。皇后所言,句句在理。苏钺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太子地位需要巩固,萧晏的婚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然而——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慎与游移:“皇后,你的心思朕明白。晏儿的婚事,朕也放在心上。只是此事……牵涉颇多,不可草率。”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更为复杂的朝堂棋局:“苏钺执掌北大营十万精锐,乃我南越北境屏障。若将苏家女儿嫁与晏儿,固然能巩固东宫之势,但朕也不得不虑——此举会否令其余皇子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深感不安,甚至联合反弹?二皇子虽不涉朝政,但其母族在朝中亦有根基;三皇子年幼,但其舅父在户部颇有话语权。储位之争,最忌一家独大、逼人太甚。一旦东宫之势过于膨胀,反倒容易引发朝局动荡。”
他顿了顿,又叹息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再者,朕的那位恩师谢太傅……你也是深知其秉性的。当年先帝不过略微提及想将清韵许配给皇子,他便以辞官相挟,硬生生将此事搅黄。如今轮到他唯一的外孙女,你以为他会轻易点头?苏钺那边,朕更是心知肚明——他嘴上不说,心中绝不情愿将女儿嫁入皇室。他一心想让女儿远离宫廷纷争,朕若强行赐婚,反倒寒了忠臣之心。”
说到这里,他看向皇后,目光中既有帝王的权衡,也有对妻子的安抚:“所以此事……朕不好明着赞成,也不能一口否决。且先看看吧。晏儿若真有那个缘分,苏家与谢家自会松动;若无缘,强行撮合反倒不美。”
皇后听着皇帝这番话,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猛地一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话中那句“不能一家独大”——这意味着,皇帝对东宫势力的扩张,心存警惕。他不是不疼晏儿,而是在平衡各方,在太子与其余皇子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均势。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柔声应道:“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心急了。晏儿还年轻,此事……的确还需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开始飞快盘算另一条路。皇帝不支持,那便靠晏儿自己。若苏家那丫头能对晏儿动心,两情相悦,难道苏钺和谢太傅还能硬生生拆散不成?若是……生米煮成熟饭,苏家便是不想嫁也得嫁,皇帝届时顺水推舟,也不会有什么阻力。届时,谢太傅就算再刚直,也拦不住天家赐婚。而苏钺,为了女儿的名节与苏家的脸面,也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皇后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轻轻为皇帝按着肩膀,柔声道:“陛下操劳一日,早些歇息吧。这些儿女之事,总归要看缘分,急不来的。”
萧铎“嗯”了一声,阖上眼,享受着皇后的服侍,浑然不觉身旁的妻子心中,已悄然埋下了一枚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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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东宫,偏殿书房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