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飙而出,混着脸上尘土,留下污痕。最终笑声戛止,化一阵剧烈撕心的咳嗽。他无力跌坐在地,背靠冰冷辕门木柱,望着北方清江方向,眼神空洞,失了所有神采,只剩心灰意冷。
“终究……是晚了……一步错,步步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几不可闻,却充满万念俱灰的疲惫,“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么一次……不顾一切的疯狂了……”
所有力气、所有希望、所有炽热情感,仿佛皆在此刻,随那北去车队,彻底消散于萧瑟秋风之中。
他在辕门下坐了许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巡逻的士卒换了两班。他不动,不说话,不吃不喝,就那么靠在冰冷的木桩上,望着北方,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最后是苏昀亲自上前,沉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低声道:“夜里凉,王爷进屋歇吧。阿音……她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模样。”
萧晏没有应声。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北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沉寂。良久,他伸手,将肩头那件披风拢了拢,撑着木桩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颤,却没有再倒下去。
“苏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
他没有说完,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可笑。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苏昀沉默着,最终还是没有答话。沉默,有时候便是最清楚的回答。
萧晏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认了命。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营内为他准备的客帐,背影在暮色中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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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距北大营数百里之遥的北方,宽阔湍急的清江,映着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波光粼粼,如一条闪亮玉带,横亘于南越与北疆之间。
庞大车队已渡过江水,踏上北疆坚实而略糙的土地。此处的风,似乎更干燥凛冽,带着远方草原与戈壁的气息,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马车内,光线略暗。苏羚独坐,怀中紧抱青溪剑。许久,她终于轻抬手,掀开车窗帘幔一角,向后望去。清江如练,在视野中渐窄渐远,江对岸那片她生长十四载的南越山河,亦在秋日雾霭中,渐渐模糊轮廓,终化为一抹青灰遥远的影子。
江风强劲,猛灌入车内,吹动她厚重嫁衣,亦吹动腰间青溪剑上那枚色泽已旧、打着平安结的暗红剑穗。剑穗轻摆,拂过她冰凉指尖。
她静望着,望着,直至那片青色彻底消失于地平线下,再不可见分毫。然后,她缓缓、坚定地放下车帘,将故土最后一眼,封存身后。车厢内重归昏暗,唯闻车轮碾过北疆土地的辚辚声,规律持续。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抹酸涩强压下去。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怀中青溪剑上。剑鞘冰凉,触手沉实,仿佛父亲的手仍按在她肩上。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父亲,阿兄,阿音走了。你们……保重。”
北疆太子穆邱林策马来至车驾旁,隔着厚重车帘,用他那已颇流利、只腔调犹带北疆硬朗的南越官话,清晰而恭敬道:“王妃,我们已渡清江,正式进入北疆。前方路遥,且愈往北,天愈寒,风物愈殊。还请王妃务必保重玉体,若有任何不适或需用,随时告知。”
车帘纹丝未动。片刻,一个清冷、平静、辨不出太多情绪的女声,透帘清晰传出,字正腔圆,是标准南越官话:
“有劳太子殿下费心,我无碍。”
穆邱林马上微颔首,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回至队列前方。这位未来皇婶,似乎比他预想中更……沉静,或说,更令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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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辚辚,续向北行,碾过北疆略带荒凉色彩的土地,向着那座遥远陌生的镇北王府,向着那位素未谋面、却已成她夫君的北疆战神,向着那全然未知的未来,坚定而沉默地行去。
风沙渐起,迷蒙来路,亦蔽前程。天地苍茫,唯车队中央那抹沉默的红,与她怀中那柄名为“青溪”的千年古剑,在这片陌生、辽阔而坚硬的土地上,划下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轨迹,直指北方。
苏羚不知道,在车队后方数百里之遥的北大营,有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亲王,正靠在冰冷的辕门木桩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万念俱灰。
她也不知道,在前方那座她即将抵达的镇北王府中,有一个她曾在西山寺中救下的“猎户阿图”,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方刻着“音”字的小印,望着南方的天际,静候她的到来。
她只知道——此去北疆,前路未卜。但她手中的剑,是苏家的青溪;她身后的家,是南越的北大营。无论走到哪里,这两样东西,都不会改变。
马车继续向北,驶入苍茫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