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变得坚硬而多石,稀稀拉拉的耐旱植物贴着地面,形态狰狞。前锋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太子殿下,前方已是大片戈壁,碎石沙地,沟壑纵横,马车轮毂极易陷损,无法通行了!”
穆邱林勒住马,眉头深深蹙起。他策马来到苏羚的马车旁,隔着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王婶,前方已是戈壁,马车确实无法再前行了。若要按时抵达皇城,必须换乘马匹。”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不知王婶……可擅骑术?”
他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据他所知,南越贵族女子,十有八九是不碰马匹的,认为那是粗野之举。即便有学的,也多是在自家园林里骑着温顺的小马踱步,与北疆这种需要长途跋涉、甚至可能遇到险情的骑乘完全是两回事。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苏羚戴着面纱的脸露了出来,她望向眼前那片浩瀚、苍凉、充满原始力量的戈壁,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嶙峋的怪石和干燥的裂谷,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未曾学过骑马。”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自幼那次坠马的风险,让父亲苏钺下了严令,禁止她再接触马匹。这是她身为将门虎女,却始终未曾掌握的一项技能,一个隐秘的遗憾。
侍立车旁的紫衣也低声补充,面上带着愧色:“奴婢……奴婢也不会。”她们主仆,一个精于剑术枪法,一个通晓暗器机关,偏偏在这北疆最实用、最普通的骑术上,是一片空白。
穆邱林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此行为了追求速度与应对可能的风险,随行皆是精锐骑兵,轻装简从,根本没有准备可供女眷乘坐的轿辇、步辇之类的工具。戈壁环境恶劣,昼夜温差极大,缺水且多风,绝不能在此长时间耽搁,必须尽快穿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羚主仆,又看向眼前这片必须征服的荒原,心中飞速盘算。眼前的女子身份尊贵,是他未来的王婶,年纪虽比他小,辈分却高。可这一路行来,他已深知她绝非那种拘泥俗礼、扭捏作态的寻常女子。她冷静、理智、坚韧,甚至有着超越性别的见识与胆魄。而自己,扪心自问,此刻心中并无半分旖念,唯有确保行程顺利、将她安全送达皇城的责任。
况且……王叔还在皇城等着。
想到此,穆邱林深吸了一口戈壁边缘干燥灼热的空气,驱马上前几步,在马车门前稳稳勒住缰绳。他挺直腰背,目光坦荡而清澈地看向苏羚,抱拳,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婶,情势所迫,马车确已无法前行。若要如期抵达,唯有骑马一途。既然王婶与侍女皆不谙骑术……”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彼此一个接受的缓冲,然后,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只能委屈王婶,暂且与我共乘一骑了。邱林必当恪守礼节,确保王婶安全无虞,直至走出戈壁,抵达可换乘之地。”
说完,他保持着抱拳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和肩上的貂裘,年轻人的脸庞在戈壁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也格外认真。
车帘内,苏羚静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紫衣担忧的目光,也能理解穆邱林做出这个提议的无奈与坦荡。眼前是必须跨越的天堑,身后是已远离的故国,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溪剑。剑鞘冰凉,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想起父亲临别时的话——“此去北疆,前路渺渺。”如今才走了十日,渺渺前路便已横亘在眼前,不容她退,亦不许她停。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谓的顾虑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穆邱林的肩膀,望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苍黄。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有劳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