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便已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马背上侧过身，回过了头，仰起了脸。

她要看清他。

晨光此刻已驱散了些许薄雾，变得更为明亮，金子般洒落在草原上，也勾勒出身后男子清晰的轮廓。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线条坚毅如刀削斧凿的下颌，下颌上泛着淡淡的、新生胡茬的青痕；近得能看清他高挺如险峰的鼻梁，鼻尖还带着清晨疾驰后的一丝微红；近得能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唇形优美的薄唇，唇纹极淡，此刻微微上扬，勾着一抹她看不懂的弧度。最后，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墨色，如同北疆最沉的夜，又如同草原上最幽深的潭水。此刻正低垂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面纱，直直看进她的眼底深处，看穿她所有伪装的镇定，看透她此刻翻涌不休的震惊、慌乱与茫然；但那锐利之中，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温和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笑意的光晕，仿佛他等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苏羚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仿佛一道积蓄了许久、沉默已久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炸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炸得她眼前的一切景象——欢呼的军士、金色的草原、湛蓝的天空——都瞬间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张无比清晰、又与记忆深处某张苍白虚弱却依旧难掩英挺的面容缓缓重合的脸！

是他！

那个在西山寺外，身中西凉狼毒、奄奄一息，攥着她的手腕喊“母亲别走”的人！

那个在她禅房后厢躺了半月有余，化名“阿图”，与她朝夕相处、机锋暗藏的人！

那个在月夜下，坐在她数步之外的青石上，说“在下若恨她，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的人！

那个在她看杂谈愤懑不平时，告诉她“北疆女子不必困于家中，可以肆意驰骋”的人！

那个在她暗卫眼皮底下不告而别，只留下一枝青竹枝的人！

——“阿图”。

——“镇北王穆宣”。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如同两块彼此寻找了许久的拼图，在这一刹那，轰然合拢，严丝合缝！

苏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不是屏住，而是心肺仿佛同时忘了该如何运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那股寒意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滚烫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的热潮兜头浇下，冷热交加，激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颤。

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他。西山寺的救命之恩是他欠下的，北疆的联姻之策是他提出的，今日这场“抢亲”是他亲手执行的——从头到尾，从南越到北疆，从猎户到王爷，每一环都有他的影子。而她，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像一个被人提线的木偶，在他的棋局中按部就班地走了这么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想问他提出联姻究竟是为了两国盟约还是另有盘算——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当着这成千上万的北疆军士，她不能说。她不能在这万众瞩目的“抢亲”时刻拆穿他，不能让自己失态，不能让自己失控。她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震惊、愤怒、羞恼、委屈，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然后——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最初因“被抢”而生的慌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涛骇浪般的翻涌——震惊，恍然，羞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人从头算计到尾的、冰冷的清醒。那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刺进穆宣含笑的眼底，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骗了我这么久，如今还敢笑？

穆宣低头，清晰地捕捉到了怀中女子眼中那瞬间掠过的、翻涌不休的复杂情绪。他看见了那震惊，看见了那恍然，也看见了那恍然之后迅速涌上的、冷冽如冰的怒意与质问。

他怀里的身子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骤然僵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他能感受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几乎要掐进他的胸口——那不是依赖，是愤怒。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留下牙关紧咬的微微颤抖，以及用那双杏眼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盯出两个洞来。

穆宣忽然觉得有趣。不，不只是有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见过她在西山寺中冷静试探的模样，见过她在月下黯然说“我也是”的模样，见过她说起北疆时眼中放光的模样。可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明明气得要命，却偏要强撑着不动声色；明明有一千句质问堵在喉间，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还要把脊背挺得笔直。

这就是苏羚。这就是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

穆宣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一个大幅度的笑容，却仿佛冰河解冻的一丝春意，瞬间冲淡了他脸上惯有的冷硬与威严。他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收紧了些许，让她纤细的背脊更紧密地贴入自己怀中。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耳侧，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低沉说道：

“王妃这眼神，是想把本王也盯出两个洞来？一年多不见，西山寺那位从容不迫的小姐，怎么如今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说完，似乎很满意地感受到怀中那具身子又僵了一僵。她的耳尖，就在他眼皮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染成了绯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愤怒和窘迫。他想，她大约是真的很想拔剑了。

“你……”苏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他不再逗她，收敛了那点笑意，声音却依旧低柔：“抓好了。我们北疆这抢亲的习俗，动静可不小，够你受的。”

话音未落，他不待苏羚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身后神色复杂的侄子，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的“赤焰骊”如同听懂了主人的心意与迫不及待，再次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嘶，前蹄落地，后蹄发力，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嗖”地一声，便朝着皇城的方向疾射而出！将营地的喧嚣、众人的目光、以及那抹怔立原地、玄甲貂裘的年轻太子，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迅速化作草原金色背景上的几个小黑点。

苏羚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带得身体猛地前倾，额头撞上了他的下巴。她来不及喊痛，只能本能地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眼前飞逝，而她的心，却比这匹马跑得还要快。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而身后，穆邱林望着那迅速远去的玄色与绯红交织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然后，他勒转马头，对身后的队伍沉声道：“跟上。”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子心中翻涌着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