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唤她“王妃”,而是用了她的小字“阿音”。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似乎比任何尊称都更显亲近,也更具分量。
苏羚微微一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解读,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温度与郑重。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接过那份显然颇为厚重的礼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与火漆的微凸。她没有立刻去看里面写了什么,只是望着他,轻声道:“多谢……夫君。”这是她第一次,在郑重的场合,主动唤出这个称呼。
这一场精心准备、合乎南越古礼的及笄礼,不仅标志着苏羚正式踏入成年,更让她在远离故土亲人的北疆,在这样一场始于国书与算计的婚姻里,感受到了一份被尊重、被珍视、被郑重对待的温暖与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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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苏羚回到书房,铺开信纸,给远在南越的父亲写信。烛火在案头跳动,她提笔写道:
“……父亲大人勿念。今日女儿行及笄之礼,王爷特地请来他的授业恩师徐老夫子主持,为女儿取字‘昭华’。皇后娘娘亲临观礼。三加礼成时,女儿心中忽觉——虽身在异乡,却并未被视作外人。”
她又写了一些北疆见闻与风物,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又续道:“北疆天地辽阔,女儿已经能独自策马奔驰。”写到这里,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敛了笑意,继续写道,“女儿已习惯北疆生活,万望父兄珍重身体,勿须挂怀。”
搁笔,她将信封好,交给紫衣送出。窗外北疆的夜风呼啸而过,她走到窗前,望着那片与南越截然不同的星空,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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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一封来自南越北大营的家书,穿越关山,送到了苏羚手中。她拆开火漆,熟悉的刚劲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苏钺的亲笔。
信的开头,照例是询问她是否安好、饮食气候是否适应。随后,苏钺写道:“……昀儿之妻陈氏,已于上月在上京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为父得一孙,甚喜。昀儿欢喜得手足无措,连刀都握不稳了,被营中老将们笑了好几日。昀儿说,待你回信,定要问你这做姑母的,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苏羚看到此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唇角不觉上扬。她略沉思,提笔回信。写到给孩子起名时,笔尖停了许久。窗外北疆的秋阳洒在书案上,她想起清江渡口那一日——她站在北去的船头,回望南岸,那片她生长的山河在秋日雾霭中渐渐模糊,唯有清江如练,横亘于两国之间。那是她离开故土的地方,也是她踏上这片新天地的起点。
她低头,在回信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苏清。”
她在信中写道:“取‘清江’之清。愿这孩子一生如水清澈,如山坚定。不论将来身在何处,都不要忘了我们苏家的根,在清江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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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后,穆宣正好从军营回来。他见她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封信,神色温柔而略带感伤,便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家书?”
“嗯。”苏羚将父亲的信递给他看,笑道,“阿兄得子,父亲让我给孩子起名。我起了‘清’字。”
穆宣看完信,点了点头:“好名字。寓意深远。”他将信还给她,忽然问道,“想家了?”
苏羚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头:“不是想家。只是觉得——那里是我的来处,而这里,”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澄澈而坦然,“是我的归处。”
穆宣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极轻极轻地覆上她的手背,只一瞬便松开,起身道:“我去让厨房多备几个南越菜式,今日就当替你庆贺——庆贺你当了姑母。”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苏羚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再低头看向手背上那一瞬间残留的温热触感——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覆上来时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似乎漏了半拍。
而穆宣走在回廊上,手掌微微收拢,仿佛想把掌心那一点温软细腻的触感留住。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北疆的秋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悬挂的铁马,叮咚作响。苏羚依旧坐在窗边,手背上的温热早已散去,那一点浅浅的痕迹却仿佛烙在了皮肤之下,怎么都拂不去。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只被短暂触碰过的手,半晌,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悸动,连同窗外那片辽阔的暮色,一起收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