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击峡……
三字入眼,苏羚心头猛地一沉,似坠冰窟!这地名她绝不陌生——就在穆宣此刻驻守的落鹰峡以东不足二百里!父兄竟要在此时、此地用兵?!
一种极其不祥的、近乎窒息的预感,如同冰冷毒蛇倏地窜上脊梁。她立刻起身,顾不上孕身迟滞,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下笔如飞,字迹却依旧工稳清秀,只是笔画转折间透出一股破纸欲出的锋锐急迫。信中,她先关切父兄安好,随即笔锋陡转,直言此次月邑求援与西凉进兵的时机过于蹊跷——鹰击峡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更易设伏。恳请父兄务必慎之又慎,详查敌情虚实,尤防其中有诈。她甚至隐晦点出,北疆镇北王正于落鹰峡与西凉主力对峙,西凉纵有虎狼之心,又何来余力同时强开两线?此番月邑被围,恐非寻常侵扰,而是暗藏祸心的诱饵。
写罢,她将信仔细折好,封缄钤印。“让青影动用最快最隐秘的通道,务必将此信尽快送至父兄手中。”她将信递给紫衣,语气凝重如山。
紫衣肃容应道:“是,小姐。”身影如轻烟悄逝。
然,信虽送出,苏羚心头的沉重与不安却未曾消散,反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渐成汹涌暗流。她在书案前静坐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起身踱入内室。
内室光线幽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妆奁中那柄古朴长剑之上——青溪剑。
剑身在幽光下泛着内敛而冰冷的色泽,表面流水纹路似凝固了千百年时光。这柄象征苏家荣耀与责任的剑,此刻看在眼中,似在无声诉说边境山雨欲来的不宁。
前几日,她总是莫名心神难安,夜里睡眠极浅,时常毫无缘由惊醒,心跳如擂鼓。白日里,即便说笑,那丝蛛网般粘腻缠绕心头的危机感也始终挥之不去。她原以为是孕期多思,或思念所致。可今日接到阿兄密信,这不安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尖锐!
鹰击峡与落鹰峡相距不过二百里,西凉几乎同时在这两处险地挑起烽烟,当真只是巧合?围困区区月邑,却不惜两线作战,于西凉有何实益?甚或说,这番看似不合兵家常理的安排……背后是否另有黑手在布局落子?那锋镝所向,究竟是穆宣,还是父兄?
她想起穆宣出征前那夜,他曾与她说过一些关于西凉静王慕容厉的事。那人不仅与穆宣积怨极深,更与南越朝中某些势力暗通款曲。若此番西凉同时挑起两线战事,背后若有人居中串联,那父兄与穆宣便都置身于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冷汗,悄无声息浸湿了内层衣衫。她不能再仅仅依靠暗卫通道向父兄示警了!必须立刻让穆宣也知道南越出兵的消息,以及她这令人心悸的推断!他身处前线,或能看出更多端倪!
她再次奔回书案前,重新铺纸。这一次,呼吸微促,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她强迫自己定神,笔尖落下,字迹虽比平日略显急促,却依旧力求清晰。
信中,她摒弃所有寒暄与琐碎,开门见山,简要说明刚得知的紧急军情——南越应月邑所求,已出兵鹰击峡,由父兄率军前往。紧接着,毫无保留说出心中可怕揣测:恐此乃西凉或另有背后之人设下的连环毒计,以月邑为饵,诱南越出兵,真实目的或在于同时削弱、牵制两国边军。恳请他务必提高警惕,详查西凉在两地兵力部署的关联,万勿落入圈套。
写至此处,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片刻挣扎后,她终究咬了咬牙,在信的末尾,添上了至关重要、却也最为私心的一句——
“亦请夫君,若情势许可、力所能及之时……护我父兄周全。”
这已远远超出一国王妃对本国将领的寻常嘱托。这是女儿对父亲、妹妹对兄长安危最本能的牵挂,是一个妻子向丈夫发出的、混合着无尽担忧与卑微期盼的私情请托。
墨迹未干,她迅速将信折好封缄。这一次,她并未唤紫衣,而是直接扬声唤来穆宣留在京中的亲信副将——哈尔巴拉。
“哈尔巴拉将军。”苏羚将信函递出,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肃穆,“此信关乎重大军情,十万火急。需以最快速度,动用最可靠之人,秘密送至王爷手中。沿途务必谨慎,绝不可泄露,更不容丝毫延误!”
哈尔巴拉是跟随穆宣多年的心腹悍将,素知王爷对王妃珍视,此刻见王妃神色如此郑重,心知此信分量绝非寻常。他双手稳稳接过信函,躬身沉声道:“王妃放心!末将即刻亲自挑选最精干死士,昼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必将此信安然送至王爷驾前!”
看着哈尔巴拉魁梧身影领命而去,步伐迅疾如风,苏羚仿佛被抽走大半力气,缓缓走回窗边。
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际,遮蔽阳光,让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压抑阴翳之下。风势渐起,卷着零落槐花与尘土,扑打窗棂簌簌作响。
她的手,再次无意识地、轻柔却坚定地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能感受到那充满生命力的、温暖的弧度。
孩子……她在心底无声呢喃,带着无尽酸楚与祈求,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还有你的父王……此刻都身处迷雾重重的险地。愿上苍庇佑,愿我之忧虑,仅是虚惊一场……
一股混杂着深切担忧、无力焦灼与强烈期盼的复杂情绪,如同翻涌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紧紧扶住窗棂,才能勉强站稳。
山雨欲来风满楼。眼前春日,时局注定动荡,变数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