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穆宣走近，苏昀转身抱拳：“镇北王。”称呼正式，坦荡不卑。

“苏少将军。”穆宣还礼，平静打量这位初次见面的大舅哥。两人身高相仿，气质迥异：穆宣如渊渟岳峙，深沉冷峻；苏昀如出鞘利剑，锐气逼人。

没有寒暄，苏昀直接指向远处崖壁上几个晃动的灰点：“久闻定南兄‘北疆第一神射’之名。苏昀斗胆讨教一二。百步外那些岩鸽，最是机警灵敏，稍有动静便疾飞入隙。你我以三箭为限，如何？”

“可。”穆宣回答简练。

阿隼默递上铁胎弓。弓身黝黑朴实，却沉甸甸需要极强臂力。苏昀也解下背负长弓，弓梢略长，弧度流畅，亦非凡品。

两人几乎同时侧身、站稳、抽箭、搭弦。动作皆行云流水，却风格不同：苏昀大开大阖，充满力量；穆宣凝练沉稳，仿佛与弓、箭、空气融为一体。

“咻——咻——”

两道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箭矢化作虚影，疾射百步外崖壁。

两个灰点应声而落。一箭毙命。

第二箭，两人同时转向空中。几只岩鸽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急欲窜回岩隙。箭出如流星，在空中划过致命弧线，几乎同时命中！飞鸟哀鸣坠地。

前两箭，平分秋色。

第三箭。苏昀目光锐利如鹰，紧锁一只刚从狭窄岩缝惊起、正贴着崖壁做不规则疾飞的岩鸽。那鸟儿轨迹刁钻，忽上忽下，快如电闪。苏昀深吸气，弓如满月，箭簇在日光下凝成一点寒星！“咻——！”箭矢带着尖锐呼啸直扑那飘忽灰影！

岩鸽在箭矢及体的刹那，凭借本能猛地下沉侧身！“嗤”的一声，箭尖擦着它背羽掠过，只带落几片灰绒！那鸽子惊惶尖鸣，猛地一折，如弹丸般“嗖”地钻入上方更隐蔽的岩隙，消失不见。

苏昀的箭，“夺”地深钉入崖壁，箭尾剧颤！毫厘之差！

他眉头骤紧，手臂微绷，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惊叹。正欲开口认输——

几乎在同一刹那，穆宣动了。

他的目光并未锁定那只逃入岩隙的鸽子，而是以更广阔的视野锐利扫过崖壁上方。就在第一只鸽子惊惶窜入岩隙、翅膀扇动造成扰动的下一瞬，另一只体型稍小、原本藏在上方苔岩后休息的岩鸽被彻底惊动，仓皇自阴影中猛窜出来！出现毫无预兆，轨迹同样慌乱。

穆宣的箭，仿佛早已预判到这“第二只”鸽子的时机与方位，就在它完全暴露空中的那一刹那，后发而至！破空声轻微短促，速度却快得目光难追！箭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细小弧线，精准迎合了那鸽子慌乱扑腾的节奏——

“噗！”

一声闷响。箭矢贯穿了那小岩鸽的脖颈！带出一蓬细微血雾，去势未尽，“夺”的一声，将它牢牢钉在后方的崖壁上！箭尾灰翎在风中微颤，与深色苔岩形成鲜明对比。

苏昀彻底怔住。他握着弓，目光从钉在崖壁上的鸽子移到那支颤动的箭矢，眼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豁然开朗般的明悟与叹服。

这已不仅仅是超凡的箭术。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洞察力、恐怖的战场直觉与精深的掌控力？简直是神乎其技！

他缓缓放下弓，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穆宣，之前的审视与挑衅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叹服与敬意。“定南兄神射……苏昀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佩服！”

穆宣收弓，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墨衡兄过誉。墨衡兄箭法刚猛迅捷，力道十足，是战场破敌的利器，果然名不虚传。”此话并非客套。苏昀走的是南越军中锤炼出的、追求绝对速度与穿透力的刚猛路子；穆宣的箭术，则更多融入了北疆游猎与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诡谲精准、注重时机与环境的“狩猎”印记。

经此一番较量，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消散大半。苏昀性情爽朗，慕强重英雄，此刻对这位妹夫已刮目相看，生出亲近之意。两人就箭术、骑射乃至边境用兵特点，自然而然地闲聊起来。气氛缓和，甚至带上惺惺相惜之意。

穆宣也顺势，以不经意的口吻问及鹰击峡局势。

提及正事，苏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月邑求救甚急，信使泣诉西凉残暴围城。家父已率三千前锋轻骑疾驰查探，我领主力步骑一万随后接应。只是……”他顿了顿，眉峰压得更低，“此事蹊跷之处颇多。我军斥候确见西凉旗号围困月邑，城头也已戒严。可若如定南兄所言，西凉主力正陈兵落鹰峡外，那攻打月邑的又是从何而来的兵力？莫非他们当真敢如此分兵？”

他摇了摇头，眼中疑云未散：“月邑国主素来首鼠两端，家父与我皆有警惕。故而眼下虽已出兵，实则令前锋缓进查实，主力仍在观望。此中诡谲，不得不防。”

这与穆宣的判断不谋而合。两人交换了关于西凉在两地兵力分布的零碎信息，虽未能拼凑出完整图景，更未能窥破幕后黑手的全盘意图，但对两处战局可能紧密相连有了更清晰、更警惕的认识。

不知不觉，日头已然偏西。边塞的夕阳将天际染成赤金，又迅速褪为青灰。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爬上天边，洒下淡淡辉光，与尚未褪尽的暮色交融，笼罩山谷。

到了分别时刻。苏昀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岁、却已威震北疆的男子，心中最后一丝因妹妹远嫁而产生的疑虑烟消云散。他抱拳，神情郑重：“定南兄，临行前收到阿音家书，知她已有身孕，我即将为舅。心中既喜且忧。”他顿了顿，目光诚挚，“阿音自小有主见，但终究远嫁。我这个做兄长的，无法在身边照拂。她……就拜托定南兄了。”

穆宣迎着他的目光，同样郑重抱拳回礼。“墨衡兄放心。”声音平稳有力，“阿音是本王携手一生之人。本王在此立誓，必护她一生周全喜乐，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略沉吟，又道：“鹰击峡形势诡谲，敌情未明。墨衡兄与岳丈大人身临险地，亦请务必万事小心，洞察先机，以保全自身为上。”

苏昀颔首，眼中暖意微动，语气也温和下来：“待战事稍缓，我亦打算接妻儿前往北大营相聚。届时若有机会……盼阿音也能归宁一叙。”

言罢，他勒马转身。几乎同时，两人抬手相击——

“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彻暮色山谷，仿佛无形的契约于此达成，又似两股力量在此交汇共鸣。

“保重！”

“保重！”

简短道别后，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穆宣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林木阴影与渐浓的暮色。苏昀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山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带来一阵清爽。许久，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宇间虽因军情而凝重，但那份因妹妹婚事的隐忧已然消散，甚至泛起一丝淡淡欣慰。

至少，他亲眼确认了，妹妹所嫁的这个人，无论是能力、心性还是对她的重视，都足以匹配他那独一无二的妹妹。阿音的将来，或许真能在这片陌生的北疆土地上，获得属于她的安宁与幸福。

月影悄然横斜，清辉愈发澄澈，静静地映照着两道各自归营的挺拔身影，也无声地笼罩着前方那片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广阔战场。命运的齿轮，正在这静谧的月色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