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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又如巨大的素幔,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从北疆边境通往南越京畿的漫长官道。空气湿润清冷,吸入口鼻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却压不住那弥漫在整支队伍上空、沉甸甸得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哀戚。
一列车队沉默地行进着,速度不快,甚至堪称迟缓,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负荷。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混杂着马蹄踏地的嘚嘚声,以及甲胄偶尔摩擦的冰冷轻响,构成了这支特殊队伍唯一的行进乐章。
队伍的核心,并非任何华丽的车驾,而是一辆由八匹通体纯黑、高大神骏的骏马牵引的灵车。车身以乌木制成,打磨得光可鉴人,却通体未加任何纹饰彩绘,只覆盖着一面巨大的、边缘以金线绣着龙纹的玄色旗帜——那是南越的徽帜。巨大的乌木棺椁静静地安置在灵车中央,棺木厚重,色泽沉黯,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生机。
灵车四周,是三十六名身披重孝、神情悲戚如石刻的苏家亲兵。他们手持寒光闪闪的长戟,戟尖朝下,步伐整齐划一,如同最精密的机枢,每一步踏下都沉重无比。即便主帅已然长眠,他们依旧保持着最严整的军容,仿佛仍在忠心耿耿地护卫着那位曾经带领他们南征北战的统帅,完成这最后一段归乡之路。
灵车旁,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泛着淡金色的骏马——踏云骓,迈着沉静的步子。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同样一身缟素的女子。她未戴任何珠翠簪环,乌云般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白银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被晨风拂起,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她未施粉黛,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痛,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唯有一双杏眼,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泊,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寂然。
她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即便是在这扶灵归乡、理应悲恸欲绝的时刻,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严苛的镇定。素白的孝服宽大,越发衬得她身形纤细单薄,可就是这看似脆弱的肩背,却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能顶住漫天风雪。
她便是苏羚,南越定国公苏钺之女,苏家军如今的掌舵人,也是这支扶灵队伍的灵魂。
车队日夜兼程,穿越曾经由苏钺用一生心血守护的崇山峻岭,跨过曾经流淌着苏家军无数儿郎热血的江河溪流。沿途所经州县,无论大小,官员守将闻讯,皆自发率众出城,于道旁设下香案祭品,披麻戴孝,跪迎灵柩。悲声往往震野,纸钱漫天飞扬,如同冬日提前降临的灰雪。
许多受过苏家军恩惠、曾得定国公庇护、或仅仅只是敬仰其为人的百姓,闻讯后从四面八方赶来,默默聚集在官道两侧。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有菜色,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蒸的粗面馒头、煮的鸡蛋,或只是一碗清水,无声地放在道边,然后退后,垂首,抹泪。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沉默的、却重逾千钧的哀悼与送别。
苏羚面对这一切,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停留,也未曾落泪。她甚至很少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悲痛面孔,掠过熟悉的山水城池。她的悲伤,似乎已经内化成了某种更为坚硬、更为沉重的东西,如同熔岩在心底冷却、凝固,支撑着她必须完成这最后的使命,不能有丝毫松懈与溃败。
偶尔,在夜深人静、宿营之时,她会独自走到灵车前,背对着守夜的士兵,静静地站上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棺木,指尖传来的寒意直达心底。那时,冰封的眼底或许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痕,但很快便恢复成一潭死水。父亲的仇未报,兄长下落不明,苏家军前途未卜,南越北境安危系于一身……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当上京城那巍峨的城郭轮廓,自薄雾中渐次浮现于地平线时,已是十数日奔波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