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隔板勉强比旁边换鞋凳高十几厘米,邵翼扑在郭浩怀里,双膝是跪在地上的。
郭浩想把人拽起来,但邵翼压得他站不起来,就只能作罢。
“为什么非要哭出来?”郭浩轻声问。
邵翼闭上眼睛,把整张脸藏在郭浩大衣下,“憋屈,难受,气愤。”
从前他一个人,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喜欢藏起来大哭一场,哭完第二天又没心没肺不要脸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眼泪掉出来,会让他觉得藏在身体里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脏东西也被丢了出来。
郭浩“嗯”一声,没再继续问。
现在邵翼还没调整好,他一味地追问,除了添堵没有任何作用。
“地上不凉?”郭浩问。
“嗯。”邵翼说。
“是凉还是不凉啊?”郭浩捏捏他耳朵。
“凉。”邵翼说。
郭浩还想说什么,邵翼突然站起来,坐到他旁边,然后蜷起双腿缩在柜子里,脑袋枕在他腿上。
郭浩垂眸看着他,随手把大衣重新盖在他脸上。
安静的房间,不知过了多久,邵翼的说话声像逐渐流动的潺潺泉水。
银行保险箱里只有一张字条,证明这张字条上的字迹的手续却有一沓厚。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毫情绝慈,断腕护业,雷霆手段,铁骨守基。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留下这句话的人是邵震威,他只见过一面、生理学上的父亲。
“你说如果不是韦昌,我什么时候才会看到保险箱里的字条?”邵翼满心茫然,像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郭浩一手搭在他腰际,轻轻抚摸着。
据他所知,邵震威临死之前才把邵翼接回家,一个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的人,如何能保证他一定会按照自己安排好的路走。
邵翼可以拒绝,可以放弃,可以抽身走人。
邵翼忽然笑了,“你不懂,我懂。”
十几岁的小孩突然被接回来,无缘无故平分走本该被邵欣芹全部收入囊中的财产,邵欣芹一定会视他为敌。
“所以我刚回邵家,就有人为我撑腰,在公司也一样。”邵翼说:“在我以为我姑姑踩死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的时候,董事会现场,我的支持率却比她还多。”
当时他年龄小,虽然觉得事有蹊跷,可年少虚荣,就真以为自己有如此大的能力。
直到若心突然出事,他美好幻想如泡沫瞬间被击溃,他不得不逼自己从梦中醒来。
今天下午回到酒店,他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不知不觉,从前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每当他觉得自己要玩完,下一秒就又峰回路转,原来他所信誓旦旦的东西,不过是邵震威早已下好的一盘棋当中,棋子的走位。
炮在中路,车或兵在底线,如此对方的士象根本就挡不住。
铁门栓,把命要。
他是中路的炮。
同理,姑姑邵欣芹是对面中路的炮。
两炮相互制约,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持集团利益的平衡。
他们所有人,都是邵震威的棋子。
邵震威把人性看透了,所以他们都在他的棋局中。
邵翼抱住郭浩的腰,脸贴着他温软肚子,“其实我见他的第一面,就看出他的野心雄志。”
“可惜,我还是太稚嫩了。”邵翼无声吐了口气,“就这样被他利用。”
郭浩安静地听他说着这一切,还是觉得很震惊。
他一直觉得爷爷铁血手腕,心里只有公司没有他们这些家人。
可相比起来,邵震威才真的是一心只有自己的商业帝国,儿女们几十年的人生,在他眼里,不过是守护集团屹立不倒的棋子。
郭浩揉搓着他后颈,“你还小,比不过他很正常。”
邵翼摇摇头,“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人,他叫我回来就是要利用我,他知道姑姑妇人之心,日后定会被郑剑波拿捏,所以他让我回来挤走郑剑波。”
邵震威知道,邵翼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所以暗中撺掇姑姑对邵翼身边的人下手,所以若心被他们选中。
借刀杀人绕一圈,让邵翼与邵欣芹相互制衡的关系更加巩固,如此集团才最安全。
邵翼攀在郭浩后背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他的衣服。
与此同时,郭浩也忽然想到了什么。
按照邵翼所说这般,邵震威临死之前把邵翼喊回来是为了制衡邵欣芹,那么若心的死会不会也有邵震威的手笔?
邵翼从郭浩外套下露出脸,怔怔望着郭浩震惊的双眸,“现在懂了么?”
郭浩目不转睛注视着他探求的目光,“你是说…?”
邵翼忽然笑了,“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证据,怎么查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把手挡在眼前,身体因为激动颤抖不已,“毫情绝慈原来是这个意思!”
心有情却不能深情,分毫情谊既不会因重情拖后腿,又不会冷漠不讲情分,所以绝慈毫情。
郭浩吓坏了,紧紧抱着他,“邵翼你听我说,他已经死了,就算他布下层层绝密计划,你可以破解,主动权现在在你手上。”
邵翼太着急反驳,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柜格层上摔了下来,“能么?”
郭浩急忙扶他起来,“只要你想你就能!”
邵翼笑得凄凉心酸,话不及唇边,他一拳砸在了柜门上,“我就是个笑话!”
郭浩上前抱住他,“操!你不是笑话!你真上了他的套才是笑话,邵翼你别这样,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他一个死人,就算有通天能耐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才能改变一切!”
邵翼像疯了一样,即使被抱着也要拿拳头去砸门。
郭浩眼底蓦然布满一层厚重的泪水,他颤抖着说:“别这样邵翼,你这样我害怕。”
邵翼挥起的拳头瞬间就僵在了半空。
你这样我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