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褪去了深夜的凉爽,天光澄澈透亮,柔和的晨光穿透层层轻薄的云层,温柔洒落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梧桐枝叶舒展,翠绿的叶片沾着晨间的薄雾微风轻拂,细碎的光影错落摇曳,将整座喧嚣尚未彻底苏醒的都市,衬得温柔又静谧。
蓝家老宅的清晨总是安静肃穆,庭院里的草木经过一夜滋养愈发葱郁,石桌上还留着晨露的湿润。屋内灯火柔和,褪去了夜色的沉寂,迎来崭新的白昼。蓝笙潼站在独立的洗漱间内,动作利落又从容,褪去了晨起的慵懒。她素来作息规律,多年来始终保持着自律的生活习惯,从未有过半分拖沓懈怠。
简单清爽的洗漱流程结束,她抬手随意理了理额前利落的碎发,眉眼清隽舒展,自带一股松弛又疏离的气质。今日她穿了一身极为简约干净的穿搭,上身是一件版型利落的浅杏色薄款衬衣,面料轻盈透气,贴合初夏的气温,领口随意松开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随性洒脱。衬衣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色宽带吊带背心,简约干净的配色层层递进,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
下身搭配一条黑色修身工装裤,裤型利落挺括,线条干净流畅,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整个人从头到尾透着干净飒爽的英气。
蓝家姐妹二人,性情与穿搭喜好从来都是截然不同,泾渭分明。姐姐蓝笙泪性情温柔温婉,眉眼间自带江南烟雨般的缱绻柔情,偏爱各式长裙纱裙,袅袅娉娉的裙摆最是贴合她温润柔软的性子,举手投足皆是温柔诗意。
可蓝笙潼从来都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她自年少时便不爱裙装,衣柜里寥寥无几的几件衣物,清一色全是各式各样的裤子,工装裤、西裤、休闲裤占据了所有空间,干净利落、无拘无束。哪怕是出席名流晚宴、商业峰会、官方正式场合这种人人皆着正装礼服的重要场面,她也永远是一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挺拔端正,清雅冷峻,从未有过半分柔媚姿态。
世人皆道蓝家二小姐清冷桀骜,风骨凛然,从不愿被世俗的柔美框架束缚,一身利落穿搭,一身坦荡风骨,活的随性又自由。
整理好一身装束,蓝笙潼没有丝毫停留。老宅的早餐温馨安逸,家人齐聚暖意融融,可她今日无心逗留。心里记挂着自己那家藏在闹市一隅的小众咖啡馆半隅清欢,每日开店前的筹备事宜繁琐细碎,她向来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他人。
她拿起车钥匙,轻手轻脚穿过老宅回廊,避开晨起忙碌的佣人,径直走出雕花院门。院外的空地上,那辆冰晶蓝的保时捷帕拉梅拉静静停靠在梧桐树下,澄澈的车身映着晨光,泛着清冷高级的光泽,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干净又矜贵。
解锁、上车、启动引擎,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低沉的引擎声划破清晨的静谧,不张扬却极具质感,冰晶蓝的车身缓缓驶出老宅巷口,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之中。
一路车行平稳,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晨风吹拂着街边的绿植,空气里裹挟着草木与晨光的清新气息。不过十数分钟的车程,车子便稳稳停在市局正对面、半隅清欢咖啡馆的沿街门店前。
半隅清欢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门店装修偏治愈温柔的原木风,门头素雅简约,没有浮夸的招牌,寥寥四字店名温婉淡然,在繁华都市里独守一方清净。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熟客,或是市局下班放松的公职人员,或是附近文艺闲散的路人。
蓝笙潼熄灭引擎,抬手松了松袖口,推门下车。可她的脚步刚落在地面,目光随意抬眼的瞬间,视线便骤然一顿。
店门前的空旷沿街处,并未如往常一般清冷空旷,三道熟悉的身影赫然立在晨光之中,早早等候在此,显然已经来了许久。
三人各自倚在自己的车旁,姿态松弛,却目的性极强,分明就是专程在此等她。
左侧靠着富勒银SUV的是顾清辞,一身简约温柔的休闲装束,长发随意挽起,眉眼温润淡然,周身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通透从容,目光淡淡落在她的身上,含着浅浅笑意。
中间倚靠月光石灰轿车的是李晓婷,作为市局核心法医,她常年与尸体、器械为伴,性子直率泼辣、爽朗直白,不绕弯子,此刻双手抱胸,眉眼间藏着明显的嗔怪,目光牢牢锁着蓝笙潼,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而右侧黑色代步车旁静静立着的,是沈梓心。她身为高校副教授,气质温婉知性,眉眼温柔恬静,周身书卷气十足,平日里待人温和包容,极少与人置气。可今日她的神色却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郁结,显然是为昨夜发生的风波耿耿于怀。
三人三足鼎立,稳稳堵在咖啡馆门前,晨光落在三人身上,将等候的身影拉得修长。
蓝笙潼看着眼前这阵仗,心底瞬间了然,不用多想,定然是昨夜晚序回廊发生的那场对峙风波,传进了沈梓心和李晓婷的耳朵里。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戏谑的笑意,随即迈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调抑扬顿挫,带着十足的阴阳怪气,调侃意味拉满。
“呦,大清早的倒是稀奇。”
她缓步走近,步伐慵懒松弛,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戏谑又玩味:“这是什么风,居然能把我们温柔知性的沈副教授、大名鼎鼎的李法医,还有坐拥商圈的顾老板,一并吹到我这小小的店门口?”
她微微挑眉,笑意浅浅挂在唇角,话语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怎么?三位大忙人今日居然清闲了?市局的工作不用忙?学校的课程不用备?店里的生意不用管?扎堆跑到我这小破店门口,专程堵我?”
“你们三位大人物齐齐大驾光临,可真是让我这方寸大的半隅清欢,瞬间蓬荜生辉,荣幸至极啊。”
字字句句带着刻意的夸张与打趣,清冷的声线掺着几分散漫的笑意,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平静氛围。
李晓婷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与担忧,被她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调侃一激,顿时没了所有的温和,当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直截了当的开口嗔怪,语气里满是埋怨与心疼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还笑得出来?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们阴阳怪气的打趣?”
李晓婷直起身,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往前走近两步,眼底的嗔怪格外真切,语气带着十足的无奈:“蓝笙潼,你可真是把我们当成外人了!昨天晚上明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闹出那么大的误会风波,你居然半字都不跟我们提!事先半点口风都不透露!”
她语速微微加快,积攒了一早上的情绪尽数流露:“我还是今早刚睡醒,清辞第一时间联系我,跟我从头到尾说了昨晚晚序回廊的所有事,我这才后知后觉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矛盾!得知消息我立马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匆匆忙忙赶过来,就是专门过来看看你,生怕你受了委屈、闹了不痛快!”
李晓婷性格直爽,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她是真心把蓝笙潼当成至亲好友,平日里并肩相伴,彼此交心,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挚友。昨夜那场四对二的对峙,牵扯误会无数、争执无数,险些闹得不可开交,但凡过程中有人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昨夜独自面对四个人的质问刁难,独自周旋对峙,全程未曾告知她们分毫,独自扛下所有纷扰,李晓婷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蓝笙潼太过见外,遇事从不依赖身边的朋友,事事独自硬扛;疼的是她昨夜定然满心烦躁,却无人倾诉,默默消化所有糟心事。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交情摆在这儿,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什么?”李晓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出了事不知道第一时间找我们,反倒让我们从别人口中得知全部经过,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面对好友满含嗔怪与委屈的质问,蓝笙潼脸上戏谑的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她垂眸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淡然的释然,语气平和松弛,没有半分波澜。
“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大清早集体跑来兴师问罪?”
她微微抬眼,目光坦荡平静,缓缓将昨夜的事情轻描淡写道出:“昨晚就是冷月带着柳如烟、欧阳兰她们几个,误会了我和我姐的关系。几个人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心里存了芥蒂,便专程跑到晚序回廊堵我们,当面出言质问,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我当时也没跟她们争执吵闹,我姐也只是平静地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了。”蓝笙潼语气淡然,仿佛昨夜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明确跟她们划清了所有界限,说清了我和我姐只是血脉至亲、姐妹情深,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纠葛。同时也直白告诉冷月,我目前心里没有半点谈恋爱的打算,让她彻底死了这份心思,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将昨夜那场旁人看来无比难堪的对峙风波轻轻带过。她素来心性通透豁达,不喜欢将小事放大,更不愿让身边的朋友为自己无谓操心。
一旁静静聆听的沈梓心,此刻轻轻叹了口气,温婉的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唏嘘,缓缓接过话茬,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凝重。
“你是觉得小事一桩,可昨夜的风波影响真的不小。”
沈梓心语速轻柔,条理清晰,慢慢道出今早的近况:“我今早一醒来,第一时间就和清辞通了电话,把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了。我也一五一十和敏敏说了,敏敏听完全程经过,气得不轻,满心都是失望和恼火。”
薛敏作为市局女子刑侦支队队长,向来公正严谨、心思缜密,待人宽厚却原则性极强。她一直以为,团队里的小姑娘们纵然心性稚嫩、偶尔冲动,但遇事懂得分寸,有误会便好好沟通,绝不会肆意闹事。
“敏敏原本以为,大家只是心生误会,心里憋着芥蒂,找机会当面说开、解释清楚,所有隔阂就能烟消云散,大家依旧能好好相处。”沈梓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可她万万没想到,如烟她们几个性子太过急躁,做事冲动莽撞,好好的一场误会和解,最后硬生生闹成了对峙争执,场面一度十分难堪,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所以敏敏已经定了,今天上班之后,就让冷月、柳如烟、欧阳兰、童玲玲她们四个人,统一上交书面检讨,深刻反省自己的冲动行为。”
听闻此言,蓝笙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松弛通透,全然没有半点记恨与介怀。
“其实真的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她目光望向远方,落在澄澈的天光里,眼底坦荡又温柔:“我昨晚已经和冷月把话说得彻彻底底,没有留下半点余地。我很直白地告诉她,没必要执着在我身上,更没必要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真心,全部浪费在我这种不值得的人身上。”
“喜欢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捆绑与纠缠。”蓝笙潼语气真诚,带着通透的劝解,“与其死死执着于一个大概率不会回应你爱意的人,与其在无望的执念里消耗自己,不如及时抽身,好好成全自己,去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真心偏爱她的人。认认真真谈一场双向奔赴的恋爱,被人好好爱着,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不负辜负。”
她的想法向来清醒理智,对待感情更是通透克制,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给旁人不切实际的希望。
可站在一旁的顾清辞,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温润的眉眼间满是无奈,出声反驳她过于淡然的想法。
“潼潼,你话说得轻巧,道理谁都懂,可情之一字,从来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顾清辞太懂冷月的心思,也看透了这场单方面的执念:“冷月暗恋你这么久,从刚入警队时便对你这个咖啡馆老板心生欢喜,这份小心翼翼、藏于心底的喜欢,早就扎根心底、根深蒂固了。数年的执念与偏爱,早已成为她的习惯,你让她一朝一夕、轻而易举就彻底放下,怎么可能做到?”
多年的默默奔赴、默默偏爱,早已融入冷月的日常与心境,又岂是三言两语的劝退,就能彻底斩断的?
蓝笙潼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怅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遗憾。
“我也知道,她是个很好、很纯粹的姑娘,温柔真诚、心性纯粹。”
她坦然直言,没有半分矫情:“可错就错在,她偏偏喜欢上了我这样一个心里装着过往、再也装不下旁人的人。但凡我过往没有那段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到无法释怀的爱恋,但凡我心里空无一物,没有半点执念牵绊,以冷月的人品与心性,她确实是难得的好女孩,干净又温柔。若是如此,我或许真的会试着接受她,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奈何,往事难忘,初心难改。
她的心底早已被一段尘封的过往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闯入。无法回应的爱意,既是对自己的束缚,也是对旁人的耽误。
沈梓心听着这番话,轻轻叹息,眉眼间满是了然与无奈,缓缓补充道:“可在我们所有人看来,冷月这孩子,就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细细回想薛敏今早的说辞,一字一句认真转述,将冷月的性子细细剖析:“敏敏今早特意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冷月看着外表清冷疏离、生人勿近,平日里待人淡漠疏离、不苟言笑,看着格外高冷强势。可实际上,她的内心格外敏感柔软,也极度缺乏安全感。”
“她平日里习惯了用冰冷的外表伪装自己,武装自己,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展露分毫。可一旦受了委屈、心里难过压抑的时候,眼底的破碎感藏都藏不住,那种柔弱又倔强的模样,格外让人心疼,自带一种破碎凋零的美感。”
沈梓心停顿片刻,继续认真说道:“而且敏敏再三叮嘱我,冷月这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太认死理、太轴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性情,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人、认准的事,就会一头扎进去,执着到底,从来不会轻易半途而废。她的执念极深,心性又倔强固执,一旦定下目标、认准人心,别说旁人劝说阻拦,就算是十匹马同时发力拉扯,也绝对拉不回她的心意。”
这份偏执又纯粹的喜欢,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一旁的李晓婷对此更是深有感触,连连点头附和,语气直白又真切,将冷月截然不同的两面性子,说得淋漓尽致。
“没错!薛队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李晓婷语气格外笃定,带着多年共事的了解:“冷月这姑娘,是真的又倔又轴,执拗起来没人能劝得动。说句不夸张的话,倔脾气上来的时候,真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又臭又硬,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笑着感慨,眼底带着几分趣味与无奈:“你是没见过她工作里、待人处事的样子。在市局里,在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强势凌厉、杀伐果断的模样。办案的时候雷厉风行、一丝不苟,面对嫌疑人更是气场全开、寸步不让,气场强大得像一匹凶猛的狼、一头凌厉的虎,不好招惹、绝不手软,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唯独在你蓝笙潼面前。”
李晓婷话锋一转,语气满是唏嘘:“她所有的强势、凌厉、倔强,全部会尽数收敛。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不好招惹的人,一到你跟前,瞬间就温顺得像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绵羊。乖巧、温柔、小心翼翼,生怕惹你半点不快,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戾气,满心满眼都是迁就与温柔。”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退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唯独蓝笙潼始终刻意回避,不愿正视。
听完两人细致的剖析与形容,蓝笙潼眸底掠过一抹细碎的温柔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车钥匙,语气松弛又温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
“是吗?原来她还有这样反差极大的一面。”
“这么看来,倒是真的挺可爱的。”
这句夸赞真诚又纯粹,没有半点戏谑敷衍。她从不否认冷月的好,也知晓这份偏爱纯粹又珍贵,只是奈何心有羁绊,无法回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一旁的顾清辞瞬间看到了转机,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连忙顺势打趣撮合。
“你也觉得她可爱对吧?既然觉得人家好,那不如好好考虑考虑她?试着放下过往,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面对好友的撮合,蓝笙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与坚定。
她态度明确,语气郑重,没有半分含糊。
“不行。”
简短两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斩断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绝对不能耽误她。”
蓝笙潼抬眸,目光坦荡又真诚,认真看向面前三位好友,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我心里清楚自己的状态,我暂时、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办法彻底走出过往,更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如果我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她的爱意,却因为心软、因为旁人的劝说,就半推半就的答应她,试着和她在一起。这不是成全,是最极致的不负责任,也是最渣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