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后,另一边的安安非常没有安全感。那种失去安全感的感觉像要把她往外推。
她没有安全感。她知道他爱她。可她不确定,这份爱是不是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穿越他们生活轨道的巨大差距。
Brady是香港顶级家族的第三代,从小接受贵族教育,双学位,流利英文法文,还会希腊语。冬季不是在法国就是在瑞士滑雪度过,夏天还去英国买马,在大溪地度假,在阿拉斯加或者日本挪威玩摄影,这是Brady的童年。春季Brady也在考虑美东的商学院——— Brady告诉安安,思虑再三,他还是选择回美东继续进修—— 就像他以前的规划那样。
而她,是暨南大学计算机系的一名普通本科生。她的家庭无法负担出国留学的高额学费与生活费。她父亲早年从工地退了下来,如今靠乡镇的加油站和奶奶的少数民族老房子改建的民宿支撑日常;母亲体弱多病,生活节俭至极,心比天高。她知道,家里已经倾其所有送她上了大学,还有个弟弟闯祸,长不大,这一桩桩一件件根本不可能再送她去海外。
去北京看看在他们那个小地方都是奢侈。许多人这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
这不是梦想,这是现实的剪刀,一刀一刀割开她精心编织的未来。Brady说,他可以帮她申请奖学金,或者“先来再说”。他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约她明天去喝咖啡那样简单。
可她知道,这不简单。更让她害怕的,是Brady从未正式向父母提过她。他说他妈妈挺严格的,要慢慢来。他说现在告诉他们也不合适,等到申请结束之后再谈。安安表面点头,心里却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慌。
他朋友圈里没有她。他去参加的社交场、酒会、派对、校友聚会,从不带她;她也从未被介绍给他的家人或朋友。
而她,却已经把他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一边一边的为他开脱—我们只是谈的没到时候。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去美国,是她渴望的方向。但代价太高。哪怕申请上,也没法负担那样的学费、房租与生活成本;而异国恋,也并不美好——视频通话再频繁,也代替不了一个人在你疲惫回家时的陪伴。更何况,他那么优秀,社交圈那么广,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女孩围绕在他身边。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试探,留意他语气里的每一个变化,害怕失去、害怕落单。她不敢和他提太多未来,怕显得“太黏”,又怕一旦不说,他就真的不打算带她进入他的未来。
她不想做那个“等着被选中的人”。她想主动、想争取、想配得上这段关系。但她清楚,比起Brady,她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差得太远。
差的不只是钱,不只是社会资本,更是被长久浸润在不同文化土壤中形成的思维方式、表达方式、价值观差异。
他谈的是融资、风口、商业战略、并购模型、宏观政策、做个startup;她思考的是扶贫奖学金如何申请、怎么找兼职、给弟弟寄学费、假期去哪里租房、抢票、校招万人竞争怎么应对。
她努力地让自己懂他的世界,可是却很少看到他试着踏进她的生活。
明天开学了。
安安站起身,把床上的衣服收进行李箱。她盯着那件在芝加哥买的奶油色香奈儿围巾,想了想,最后还是轻轻地叠好,压在箱子最底层。
那是Brady送的礼物。学校里人多眼杂,还是先别戴了。
她知道,自己舍不得离开这段关系,哪怕有时Brady的富裕和优秀会刺痛她,她慕强,可她也希望自己强。
就算未来再难,她也想再努力一把——哪怕是孤注一掷。
安安拎着箱子进宿舍时,楼道里已经有人。室友早回来了,昨天吃完翠华小戴说去剪发,果然头发剪短了不少,一边拆快递一边和她继续聊芝加哥的旅行,小戴爱八卦,不过她也知昨日陈可人饯别宴主角是陈,且人多也不好八卦。
“你真的和Brady一起去的?”小戴问时眼睛发亮,语气像是在问一段不真实的童话,“这种男的会带你出国,真的是喜欢你啊……”
安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床铺。她不想让自己的幸福变成谈资——哪怕她心里其实也很想炫耀一点,哪怕芝加哥的夜晚真的浪漫得像梦。
她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Brady的微信回复就变得不那么及时了。
以前每天起床他会发一句“morning babe”;中午他会拍一张咖啡照片;晚上两人会一起打视频通话,听彼此讲琐碎的日常。
可这几天,他总说“刚开学太忙”、“项目要交”、“晚上有个校友酒会”、“我回去再给你打”。
通话开始变短、变少。她不敢去问,也不敢表现得太“黏人”。她怕一问出口,回应就是“你太敏感了”。
她没怎么谈过恋爱,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有一天晚上,她等到快凌晨一点,他终于发来消息。
Brady:今晚有个投行老大来校友会,拖到很晚,刚回。你还没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
安安:嗯,刚躺下。
她开始有种被遗忘的感觉。像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被时间和空间一点点拉扯、磨损,最后变成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每次她主动伸手去握,都会触到空气中一丝冷意。
星期五的晚上,她鼓起勇气打了个视频通话。接通后,画面那端的Brady靠在房间里的黑皮沙发上,背后是摊开的电脑。他穿着灰色克罗心卫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怎么突然打来?”他说。
安安顿了顿,“我……就是有点想你。”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说“我也想你啊”,可他只是揉了揉眉心,说:“最近压力真的有点大,我下周要面一个PE实习,导师还推荐我申请牛津夏校,简历要改、项目也没收尾。”
“你是不是怪我太多事?”她低声问。
他沉默几秒,“没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这句话并不安慰人,反而像是一道寒意更重的风,吹在心底。
安安勉强笑了一下,说:“那你忙吧,早点睡。”
她关掉视频,屏幕黑下来的那一刻,才发现眼角已经湿了。
后来她渐渐明白,在一段越来越不对等的关系里,不安全感是种腐蚀力极强的毒素。
她变得敏感、变得过分体贴、变得害怕提要求。
就连说一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都成了奢侈。
而他,也越来越像她抓不住的水——从指缝间流走,留下冰冷与空旷。
晚上她忍不住翻了Brady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他和几位同学的合影,在一家装修考究的酒吧里,定位在中环。他穿着灰蓝色西装,手中握着一杯whiskey,身边站着两个男生两个女生,其中一个长得格外漂亮,头发染成浅栗色。
配文是:“First pitch night of the term. Excited for the next steps.”
她指尖冰凉。
她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只是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像是藏进一个不被打扰的世界。
她不敢问他这是不是“约会”,也不敢质问他为什么她从未出现在他的社交媒体中。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要逼他,不要情绪化,要懂事,不要让他觉得你“不配”。
可她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她,正在被温柔地放逐。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是Brady发来的消息。她的心跳下意识地加快,带着一丝期待的甜意点开了对话框。
是Brady的语音消息,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愉悦和嘈杂的背景音:
“Hey安安,在干嘛呢?刚参加完一个超无聊的商赛后的晚宴,快被那些老头子闷死了。哦对了,跟你分享个好玩的,朋友圈和Ins里那个是Cecilia,我小时候的邻居,刚从LSE(伦敦政经)回来,差点被我妈按头相亲,笑死……”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分享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安安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叫Cecilia的女孩,看着她恰到好处的笑容、优雅的姿态,以及和Brady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提醒着她那个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世界。
“差点被我妈按头相亲”。
哦,还是小时候的邻居—— 也是浅水湾的香港富豪名流子女呢。
自己的原生家庭怎么就那么穷!那么上不了台面!
年轻的女孩自怨自艾道。
原来,在他那个她从未踏入、甚至鲜少被提及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是如此寻常和“好笑”。
桌上化妆镜像一座硕大冰山,带着Brady的笑语将她所有的犹豫、自卑、孤注一掷的决心,在这一刻被这张突如其来的照片和那句轻飘飘的调侃,击得粉碎。
所以,她之于他,到底算什么?一场发生在青海夏日的、见不得光的罗曼蒂克意外吗?
当天晚课结束,教学楼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夜色沉沉,空气中凝结着南方的湿冷。安安抱着厚重的电脑包走出教室,脑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刚才校赛模拟时的算法逻辑。那些复杂的代码、冗余的变量,此刻像某种秩序井然的防御工事,将她和现实世界隔绝开来。
然而,这份清净在踏入一楼大厅的瞬间崩塌了。
本该熄灯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亮得有些晃眼。一股浓郁到发腻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在大厅中央,九十九朵红玫瑰簇拥成一团巨大的、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色块。
田浩宇站在花丛中间,他刚换了一身崭新的卫衣,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见到安安下来,他那张写满了“志得意满”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骆安安!”他拔高音量,像是在宣布某种主权。
周围还没散去的学生瞬间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
“答应他!”
“卧槽,浩宇牛逼啊,这一大束花得不少钱吧?”
“这算什么,好哥们有勇气,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起哄声、口哨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安安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往下望。她没有害羞,甚至连一丁点心跳加速的感觉都没有。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麻烦。
极度的麻烦。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群体压力制造出的所谓浪漫,在安安眼里,不是告白,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绑架。它预设了一个“女主角必须含羞带怯接受”的剧本,如果没有按照剧本演,那就是女方的不识抬举。
她看着田浩宇。他享受着周围男生的吹捧,眼神里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这种笃定让安安感到一阵反胃。
她想起了Brady。Brady从不会让她陷入这种境地。即便他们之间的鸿沟深不可测,但Brady在芝加哥拉开椅子的动作、在冷风中自然脱下的外套,那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对社交距离和对方自尊的极度尊重。而眼前的这一切,廉价得像一场劣质的草台班子闹剧。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还在起哄,有些人打开手机开始拍。
她迈开步子,平静地走下台阶,穿过人群,最后在田浩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田浩宇递过奶茶,脸上带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安安,我看到你总喝这个奶茶,专门给你买的。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吧?”
起哄声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预料中的“好”。
安安没接奶茶。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直视田浩宇的眼睛,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但,我不喜欢你。”
喧闹声像被按下了切断键,瞬间寂静。
田浩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安安,你……你是不是害羞?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我的心意你……”
“不突然。”安安打断他,语速不紧不慢,“我也并不害羞。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好感。请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这不仅耽误大家的时间,也让周围的同学感到困扰。”
她微微颔首,礼貌却极其疏离。
“请让一下,我要回宿舍了。”
田浩宇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他名牌鞋面上。周围那原本是助攻的欢呼声,现在变成了一道道如坐针毡的目光。
男生们还在起哄。他觉得脸上烧得发烫,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羞辱感在胸腔里炸开。他原本想展示自己的慷慨与深情,却在安安那近乎冷酷的冷静面前,被剥得只剩下一身自作多情的尴尬。
“安安,”田浩宇咬着牙,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某种气急败坏的破防,“你装什么高冷?你要是真对我没意思,年前期末小组作业我请客你为什么要来?”
安安回过头,眼神像看一个陌生的算法错误:“那天是班级小组期末最后一次开会,每个人都AA了饭钱,我的那份钱已经在微信上转给你了,你没有接收,我还问你为什么不收。需要我当众给你展示转账记录吗?”
田浩宇的脸色由红转青。他看着周围那些开始带上嘲讽意味的眼神,自尊心被彻底踩碎。
“行,你有种。”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将手里的奶茶重重砸进那堆昂贵的玫瑰花里,纸杯爆裂,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一块狰狞的伤疤。
安安没再看他一眼,她抱着电脑,脊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入了教学楼外的雨夜。
雨又开始下了。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得可怕。
安安叹了口气。她宁可在那道天堑前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在这口枯井里,听青蛙聒噪。而且,没人喜欢被威胁。
凌晨一点,宿舍的走廊感应灯忽明忽灭。
安安刚从公共浴室回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冒着细碎的水汽。寝室里室友们已经睡下,细微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她坐到书桌前,正打算拿干发帽,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像一道冷光刺破了静谧。
是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你装什么。”
安安的手指悬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屏幕再次震动,第二条短信弹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很高贵?”
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种粘稠的、带着恶意的情绪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我看你能装多久。”
“你总会落单的。”
四条短信,字字句句都像深夜里滑过脊背的毒蛇。安安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青。
她知道这是田浩宇。这种在求偶失败后迅速转化的、恼羞成怒的攻击性,是自卑与自大扭曲结合后的产物。在那束昂贵的玫瑰和奶茶背后,藏着的是这种被拒绝后便立刻撕下面具的狰狞。
安安坐在黑暗中,宿舍里的穿衣镜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
“落单?”她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对于一个从小镇一路杀到广州、习惯了在寂寞的题海里单枪匹马作战的人来说,“落单”从来不是一种威胁,而是她的常态。
她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没有拉黑,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她只是冷静地将这四条短信截图,上传到了云端备份,重命名为“骚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