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没有一丝光亮,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洒下来,元筱睁大了的眼睛,拼命地去看,却只看到黑。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活了二十多年,元筱第一次觉得,夜盲是多么残酷的玩笑,多么令人无助的缺陷。
他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跪在泥里徒劳地摸索,指尖除了泥水,碎石,什么都辨认不出,手机也在刚才被甩出去了。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猛地劈下,震耳欲聋的雷声让人心脏乱跳,天地间被短暂频闪的光照地一片死白,在这短短两三秒里,元筱即便被雨砸得睁不开眼,也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影影绰绰的土包,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暴雨中沉默矗立,一眼看不到头。
坟地。
这一刻,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兜头浇来,元筱胡乱抹了把脸,挣扎着扑到祝从星身边,用力推着他。
“祝从星……祝从星!”
声音一出口就碎了,被暴雨砸得七零八落。
“你起来!”
“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我扛不动你了!你起来!”
暴雨里,omega用袖子擦着自己的眼睛,肩膀被砸得颤抖,却始终不肯弯下去。
“祝从星……你在别人坟头睡觉……他妈不怕晦气啊!”
破碎的哭喊响在哗啦的雨声里。
掌心下的体温越来越微弱。
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频频发黑,那半颗融化在身体里的药效终于开始翻腾。
周围的雨声被拉长了,泥土的腥气、坟地独有的潮湿腐朽味一起涌进鼻腔,那味道浓到仿佛放大十倍。
皮肤下有蚂蚁在爬,又冷又痒,可是真去揉搓皮肤却发现手和胳膊都是滚烫的。
他好像能看到黑暗了,在闪电中一闪而过的墓碑影子,混着变形的雨水,在他眼前扭曲蜿蜒。
元筱强撑着摇晃的身体,下唇被咬破的地方再一次渗出了甜腥。
很矛盾的感觉,他的大脑在制造一个荒诞的乐园,带来快乐的信号,可是他却一星半点都感觉不到。
似上苍怜悯般,被甩出去的手机在不远处微弱得亮了起来,元筱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抓起手机接通,贴到耳边。
“喂?元筱!你怎么样?人在哪?”
那是池子耀的声音。
元筱颤抖着唇,怕手机滑落似的用两只手紧紧攥着:“池子耀……祝从星受伤了……很重……”
“我就在浴场附近,你手机定位刚刚有信号了,我马上到!你呢?受伤没?还能撑住吗?
元筱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我不知道,但是他……他好像快死了……”
“我很快。但如果你在坟地里,车开不进去。”
所以需要元筱自己拖着祝从星往外走。
他打开手电筒,一点一点摸到祝从星身边,轻轻推推昏迷的人,声音微弱。
“祝从星,你别睡,我们能出去了。”
光线晃向祝从星的脸,恍惚间,元筱似乎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听说人死会睁开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元筱吓得半边脸都麻了。
“祝从星!”
那双眼睛眼神涣散,几乎没有焦距,听到声音,空洞地望过来,在看到他时,嘴唇微微翕动,说的句子断断续续,几乎凑不成句,元筱赶紧俯身,耳朵凑到他唇边。
“……这次……怎么…不…不是…阿凛……”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下,暴雨如注。
元筱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阿凛。”
阿凛。
这个名字他听过。
omega俯身的姿势没变,好几秒,都没有动作。
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他和祝从星一起长大,这个阿凛到底是谁他没有丝毫印象,可是就在前不久,他听到祝从星喊过这个名字。
而伴随这个名字的词是我爱你。
-
几个小时前的下午。
窗外的黑云黑沉沉地压着,房间里已经不得不开灯才能视物,元筱靠在桌边,听筒里的声音比下达的指令还要冷。
“巴坤是咱们自己人,你配合他,这次你的任务是让祝从星留下把柄。”
他握着手机,松开抿着的唇:“要怎么让他留下把柄?”
“岭城的人无非就那么点方式,祝家就这一根独苗,我们只要捏着他的劣迹,被动的就是他们了。”
“可是,爸。”元筱打断元恒,声音僵硬,“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去,我帮不了你。”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你直接去就好,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
嘴唇颤动几下,他再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之后呢?他如果真的沾上那些东西了怎么办?”
“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元筱也没想到一下午过去,身体里的寒意还如此绵长,它从体内而来,牵动一片麻木的酸胀,又从眼眶漫到眉心。
颤抖的指尖寻求支撑似的,缓缓摸上了alpha的脸。
“祝从星。”
微微睁着的黑瞳完全没有情绪和意识,就那样和他默默对视。
雨水断线珍珠般地顺着下颌往下砸,元筱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撇撇嘴,埋下头。
“我本应该是来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