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在旁边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嘴边沾了一层奶沫。他看着那团空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后只是把黄油啤酒又往前推了半寸,推到那团空气够得到的位置。
哈利大大地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的味道很好,可能这是他喝过的味道最好的饮料,而且这酒似乎让他从内而外地暖和了起来。可是这股暖意并没能到他的心底。
窗外还在下雪。三把扫帚门口的那条街上,维奥莱特和哈珀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哈利盯着那些正在消失的脚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她红着脸偷瞄普威特的样子。那种脸红的颜色他见过。在他面前也见过。他以为那是只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
他把隐形衣又裹紧了一些。不是因为冷。
“你刚才做了什么?”赫敏忽然问。
哈利没有回答。
“哈利。”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重,“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哈利不想说,说实话,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赫敏盯着那团空气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雪坑里普威特那个刁钻的摔跤角度——头朝下,左腿卡在树根里,右腿挂在雪坑边缘。不像是自己摔的。更像是有人在他迈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往他脚踝上勾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罗恩还在喝他的黄油啤酒,心思已经从“普威特是我表侄”这件事上飘到了别处。他忽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起来——如果普威特是他表侄,那普威特他爸就是他表哥,而他表哥是斯莱特林。韦斯莱家往上数三代和斯莱特林联过姻。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嘴里的黄油啤酒变了味。
“我得给我妈写封信。”罗恩说。
赫敏白了他一眼。
突然,一阵微风,三把扫帚的门又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冷风和一团雪雾。福吉部长从门口走进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朝着壁炉旁边那张桌子走去。麦格教授和弗立维教授还有海格已经在那里坐着了。哈利他们这个位置很好,圣诞树把他们几个遮了个严实,哈利透过圣诞树下部浓密的枝叶往外看,然后听见老师们和福吉坐下来,嘴里咕哝着并且发出叹息,他们和三把扫帚间的老板娘罗斯默塔女士交谈了起来。
“……小天狼星·布莱克。”
哈利的手在隐形衣下面攥紧了。
“两人形影不离,是不是?我看见他们在我这里的次数——哦,他们总弄得我大笑。一对好搭档,小天狼星·布莱克和詹姆·波特。”
哈利当的一声掉下了手中的大杯子。罗恩目瞪口呆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们当然是形影不离,”福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秘密时特有的厚度,“波特信任布莱克,这种信任超过对其他所有朋友的信任。他们毕业离校的时候还是这样的。詹姆和莉莉结婚的时候,布莱克是伴郎。然后他们又叫布莱克做哈利的教父。哈利当然不知道。你们可以想象得到,知道这一点会折磨他到什么程度……”
哈利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的耳朵在嗡鸣,像有一窝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他想起一年级的魔镜——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父母,看到他们的脸在镜子里面朝他微笑,而他怎么也够不到。他想起三年级开学的时候,他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听到了布莱克的名字,所有人都在说“他来霍格沃茨是为了杀你”。
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一切。
他的父亲,在死之前,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那个把伏地魔引到戈德里克山谷的人。
他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因为嫉妒——嫉妒已经被一种更大的、更冷的东西盖住了。那种东西是凉的,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肚子里,沉到一个他碰不到的地方。
他突然不想知道维奥莱特去哪儿了。不想知道她和普威特现在走到了尖叫棚屋还是蜂蜜公爵。不想知道她有没有回头看过那个雪坑、有没有想过那个摔跤的角度是不是太巧了。
他只想回城堡。
“我们走吧。”他说。
赫敏看了他一眼。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不想再待在这里了”的空洞。
“哈利——”
“我想回去。”他说。
罗恩把最后一口黄油啤酒喝完了,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沫,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那团空气。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
“走吧。”他说。
他们穿过三把扫帚拥挤的人群,推开门,走进雪里。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霍格莫德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学生都挤在酒吧和茶馆里取暖。
赫敏走在那团空气的左边,罗恩走在右边。三个人在雪地里留下一排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
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哈利把隐形衣从肩膀上拉了下来。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镜上全是雪水凝结的小水珠。
他走进城堡,把隐形衣塞进书包里,没有等他们,一个人上了楼梯。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
那天晚上,哈利没有去大厅吃晚饭。罗恩给他带了一个鸡腿和两块南瓜馅饼回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鸡腿凉了以后,皮变得又软又腻,哈利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罗恩在上铺翻来覆去的声音。楼下公共休息室里,弗雷德和乔治在跟李·乔丹打赌,笑声隔着天花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戈德里克山谷。他没有去过那里,但梦里的场景很清晰——一栋房子,门口种着冬青,窗户后面有婴儿的哭声。然后一道绿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