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放此刻诧异地意识到,他的冰雾,似乎是被纪川莫给驱散了。
空气静默了许久,一阵轻微的叹息从风中传来,那个虚无透明的身影终于在半空中慢慢显形:“阿川,不要阻我。”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早已不是记忆中温润的模样。
“......舅舅。”纪川莫看着那张十年未见的脸,感到一阵恍惚。
那张脸爬上了许多皱纹,明明还不到50岁,却鬓边发白,眼窝深陷,满是沧桑与憔悴的痕迹。
纪章栩瘦骨嶙峋的身体悬在半空,面色灰暗,颧骨凸起,连几分血色也寻不见,身上和脸上都布着一些深深浅浅的伤疤,眉眼间是纪川莫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厉,刺得他眸心发疼,这样的舅舅让他感到陌生又难受。
浑身都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纪川莫竭力控制自己镇定,喉咙发紧地问:“......为什么,舅舅......”
纪章栩定定地注视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外甥,无言片刻后,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仅剩的那一分慈爱也彻底散去:“为什么,哼,阿川,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同类追杀我们、吸食我们,人类研究我们、利用我们,就连你身后那个猎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愚昧无知,自私贪婪!这个世界根本就容不下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那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们特殊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不是这样的......舅舅......”纪川莫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唤醒这底下封印的东西,我要让这片大陆万劫不复!”纪章栩眼底逐渐被歇斯底里的恨意占据。
凌放冷冷道:“你可知你唤醒的是什么东西。”
“哼,不重要。”纪章栩狠狠地说道,“既然能被封印在这种地方,还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历史记录,想必这只月影异虫是特殊的存在,那我便让它见见光。”最后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对......舅舅,你教过我不要被仇恨蒙蔽......教我如何不要弄丢本心,不要弄丢良知不要弄丢爱......那你的本心呢?”纪川莫心里一阵阵剧痛。
“那是我错了,阿川,良知是枷锁,本心是弱点,世人一无所知地活着,对制造了地狱的罪行安之若泰,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值得去爱。”他说这话的时候,冷得让纪川莫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漫上心脏,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舅舅会变成这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塌,又被什么东西给碾碎。
“舅舅......”纪川莫颤着喉咙深呼吸了一口,有些哽咽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十年来你都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纪章栩沉默良久,撇开眼不去看纪川莫,才缓缓道:“当年的伤没有致命,我被家族抓走,但他们没杀我,而是把我丢给了一个叫何清诺的猎人,后来我才知道,那还是个鬼猎党。”
“那个何清诺跟家族达成了交易,要家族给他们提供以柯做研究。除我以外,还有从别的地方抓来的以柯,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却日日受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连自毁都做不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家族利用我们去换取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逸,就因为那个猎人向他们承诺,说会尽最大努力去研究出压制渴血因子的办法,哈哈哈......”说到这里,纪章栩突然捂着半边脸讥笑了起来,那嶙峋的肩骨笑得一颤一颤的。
“......天真的家族,那些人抽我们的血,摧残我们的肉身,研究我们的基因,不过是为了研究出能让吸血鬼为人类所役的办法而已,哈哈哈......”
“可笑吗,一个鬼猎党,说要帮吸血鬼压制渴血因子,还出卖背叛人类,哈哈哈......他们抓了好多吸血鬼去做实验啊,不管是恶性还是良性,他们居然还给吸血鬼提供人类做稳定的食物来源,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什么?提供人类做食物?!凌放震惊又错愕地听着,眼睛微微睁大。
何清诺,他们怎么敢!谁给她的胆子?!
一股强烈的愤怒乍然涌上,凌放握紧了拳,向前一步,严肃道:“你收手,跟我回联盟理事会,我们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纪章栩闻言瞥向凌放,神色略微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纪川莫握住凌放的手,又眼神复杂地看向纪川莫,沉默片刻后,重新看回凌放:“晚了,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那人现在还是你们猎人联盟的高层,联盟会相信一个吸血鬼吗,会还一个作恶吸血鬼的公道吗?”
凌放:“你作的恶,自有最高审判庭裁决,而你需要的公道,我们一定会让何清诺偿还,她逃不掉的,理事会不可能包庇她,还有家族的那些吸血鬼,任何意图破坏空积大陆和平秩序的都会受到应有制裁,你若冥顽不灵,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纪章栩眯着眼审视了凌放一番,语气意味不明:“我看不太懂你是想帮我,还是在威胁我。”
“你怎么想不重要,”凌放淡淡道,“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也只会承诺我能做到的事,这是我能向你做出的承诺。”
纪章栩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如果我沾上了人类的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