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不会去搜地图吗?”
他笑了一下,眉眼随性又散漫:“你不是在旁边吗?问你多方便。”
金恩冕认真看向他,眼神比刚才稍稍专注了几分,慢慢解释:“渝州的地图像只羊,云贺刚好在它的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周屹珩想象了一下那副形状,忍不住又笑了笑,没再追问。
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灯光静静流淌。
周屹珩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欧式沙发精致的雕花扶手,节奏缓慢。
他垂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坐着的金恩冕,语气随意地问:“你是在镇上上学吗?”
金恩冕微微抬眸,长睫在暖光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神色依旧安静,心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回答一句今天天气如何。
她轻声应道:“是,家住在村里。”
周屹珩微微挑眉,原本散漫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真切的关心,身体不自觉稍稍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在意:“那你每天怎么上学?有人送你吗?”
金恩冕望着他,眼神干净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轻声说:“我每天步行两公里上学。”
这话一出,周屹珩轻点扶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乖巧、看上去连风一吹都要晃一下的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步行?两公里?每天都这样?”
金恩冕轻轻点头,长睫垂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再普通不过:“嗯。”
周屹珩沉默了一瞬,心口悄悄泛起一阵细密又柔软的心疼。
他低声追问:“来回就是四公里,天天这么走?”
那是她从小走到大的路。
从春走到夏,从秋走到冬,从天亮走到天黑,从泥泞小路走到水泥小道。走着走着,就习惯了,早已经当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哪里有什么苦不苦、累不累的说法。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第一件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黄的灯光里,散在空气里。
周屹珩心里那层同情越来越清晰,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蒙在心头。
四公里来回,天天步行,天不亮就要起床,摸黑赶路,刮风下雨也不能停。这是他这位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少爷,从来不敢想象,也根本不会去尝试的日子。
他平日里去学校,向来是卡点踩铃到,车子直接送到校门口,多走一步路都嫌麻烦。赖床、拖延、慢悠悠洗漱,是他日常的常态。
他从来不用考虑早起,不用考虑路程,不用考虑风吹日晒。
对比之下,眼前这人淡得像水一样的一个“嗯”字,反倒让他心口轻轻发闷。
原来有些人的“平常”,是他连体验都觉得辛苦的生活。
周屹珩愣了愣,又忍不住多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感慨:“那你岂不是要起得更早,还不能赖床?”
金恩冕淡淡应:“对。”
他忍不住由衷感叹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厉害了,我的姐。”
下一秒还不正经地扬了声,故意拖长语调:“冕姐。”
金恩冕抬眼瞥他,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直白又冷淡:“你好,中二。”
周屹珩半点不恼,反而理直气壮,笑得更开:“我这个年龄不中二,难道等中年再犯吗?”
金恩冕懒得理他这种歪理,重新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
周屹珩也不生气,又随口找了个话题,继续搭话:“金恩冕,你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金恩冕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丝毫掩饰:“不好,一般。”
“不对吧。”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点下意识的笃定,像是早就有了刻板印象,“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不都是天赋异禀、特别争气的类型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藏着多少刻板的心疼与想象。
他见过的圈子里,越是家境普通的孩子,越被默认要拼了命地拿成绩当出路,要懂事、要刻苦、要优秀,好像这些品质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标签,少一样,就不符合旁人的期待。
可金恩冕只是安静地抬了下眼,没反驳,也没辩解。
她既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也不是什么励志剧本里必须发光的主角。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每天要走四公里路、能把书念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不优秀也不耀眼、安安静静活着的普通姑娘。
周屹珩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感慨,脑子里不断脑补她清晨赶路、夜晚回家、灯下苦读的画面,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金恩冕终于被他念叨得有点烦了,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直白的不耐:“你好烦。嘴巴一直在那儿扒拉扒拉。”
他被她直白又毫不留情的嫌弃逗得低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回沙发,眉眼间带着点散漫的委屈,故意装可怜:“我关心你不行吗?”
金恩冕没说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屹珩脸上的笑顿了半秒,随即又散漫地勾了勾唇角,识趣地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不再扒拉个不停。
客厅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灯静静亮着,光线柔和,氛围却有一点点微妙的紧绷。
他挑了下眉,看着她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笑着低声叹一句:“行,你脾气大,还倔。”
说完真就安分下来,靠在沙发上不再多话,只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金恩冕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玉雕。
过了几秒,她像是忍不住,终于抬眸,一脸认真地反驳:“我哪儿有?”
周屹珩看着她一脸较真、完全不觉得自己脾气倔的样子,笑意更深,压低声音慢悠悠道:“还没有?说一句顶三句,脾气还不够大?”
金恩冕轻轻皱了下眉,有点无奈,又有点被缠得不耐烦,抬眼望他:“你看,就是你这样,一直说个不停。”
她话音落下,客厅再度陷入安静。
晚风依旧轻拂,灯光依旧温暖。
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隔着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