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冕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排香樟树上。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在地面织就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没过多久,考场出口处便涌出了更多的人。路泊砚走在最外侧,单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转着车钥匙,神色平静;江仁梓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正夸张地捂着肚子哀嚎;张也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跟在两人身侧,时不时插上一句玩笑。
“这边!”沈意岚率先看见他们,抬手挥了挥,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一亮,“可算等到你们了!饿死我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夸张地瘫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别回食堂了,那大锅饭我现在闻着想吐。咱们去校外那家拉面店怎么样?我请客,加肉加蛋!”
张也正踢着脚边的小石子,闻言立刻附和:“行啊!我也馋那口汤了。”
江仁梓看了看另两个人说:“怎么样,走呗?”
路泊砚的目光扫过金恩冕,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此时落日斜垂,暖橘色的霞光漫过整片空地,将两女三男五人齐齐裹在温柔的光影里。
金恩冕、沈意岚两位少女,与路泊砚、江仁梓、张也三位少年并肩站在香樟树下,身后的夕阳把五人的影子狠狠拉长,修长的剪影在地面交叠相连,顺着水泥地一路拖向远处,轮廓舒展又干净。
鎏金般的阳光镀在每个人的发梢、肩头,给纯色的T恤摆镶上一圈柔和的光边,没有半分凌厉,全是年少独有的清冽与鲜活。金恩冕立在一侧,身影清瘦挺拔,长影温婉;沈意岚眉眼带笑,影子透着灵动的朝气;路泊砚身姿颀长,影子利落挺拔;江仁梓蹦跳着说话,身影满是跳脱的少年意气;张也散漫地歪着身子,影子也带着随性的轻快。
风拂过香樟叶,满地碎光在他们身上流转,五道长长的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少年少女的青春气息混着草木清香,在落日余晖里肆意蔓延,每一帧都是独属于校园的炙热与美好。
拉面的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店里早已坐满了刚放学的学生。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后厨飘出来,混合着浓郁的牛骨汤味和辣椒油的香气,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金恩冕有忌口吗?”沈意岚侧头轻声问。
金恩冕微微摇头:“没有。”
“老板!五碗牛肉拉面!都加煎蛋!多放香菜!”江仁梓熟门熟路地喊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着众人落座。
路泊砚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壁。
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在油腻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嫌弃,只是安静地抽了五张纸巾,分给另外四人。
“哎,说真的,刚才理综最后那道题,你们做出来没?”张也一边擦手一边开启了复盘模式,这是男生的常态,考完试不聊两句题目浑身难受。
“别提了,”江仁梓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我直接放弃治疗。倒是泊砚,你最后那个步骤写了吗?我看你草稿纸用得比谁都多。”
路泊砚接过老板端上来的面,“写了,不确定对不对。”
“我就是写‘解’字至少我没空着吧。”张也开玩笑地损了一句,随即埋头吸了一大口面,“呼——爽!这汤绝了!”
沈意岚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笑着看向江仁梓:“你就知道吃。刚才在考场外,泊砚还说你跑得太快,差点没跟上。”
“那不是饿的嘛!”江仁梓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反驳,“再说了,你们几个走路太慢了,跟散步似的。”
金恩冕埋头吃面,没有接过他们的一句话。
“这么好吃?”沈意岚侧头看向她,笑着问。
金恩冕轻轻点头,咽下口中的面,语气温和:“好吃,火候刚好。”
路泊砚的目光在金恩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自己的碗里,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了弧度。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声催促。
教室里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哈欠。
金恩冕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试卷和参考书一一码齐,放进书包,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天考试的学生。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勾勒出夜晚的轮廓。
路泊砚立在门口等候,指尖轻轻晃着两瓶温乎乎的牛奶。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递过来一瓶:“拿着,补补体力。”
这是上节自习课前从食堂购入,一直妥帖收在保温袋里,即便搁置了四十分钟,温度依旧温热适宜。
“谢谢。”金恩冕接过,指尖触到瓶身的温热,心里也暖了一下。
路泊砚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沈意岚那家伙,一下课就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金恩冕失笑,解释道:“她说追的综艺更新了要赶快回家看。”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渐深,凉晚风穿过整条街道,卷走白日残留的燥热闷意,一丝丝凉意落在颈间、发梢,温柔又清寂。
两旁的路灯立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暖黄朦胧的光,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时而被拉得颀长,时而又微微收拢,周而复始,像心底盘旋不散的心事。
金恩冕整个人的神经从白天考试结束到现在,一直绷得紧紧的,半点都没法真正松下来。
考试远没有彻底结束,明天还有新的试卷、新的难题在前方等着她,像一场望不到尽头的硬仗。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理综卷那道啃不下来的力学大题,受力分析绕来绕去始终理不清头绪,还有化学方程式里那个总记混的催化剂,明明背了无数遍,一到考场就模糊不清。这些细碎又磨人的压力,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她呼吸都有些发沉。
一路安静同行,气氛淡淡沉沉。
直到路泊砚清冽的嗓音轻轻漫开,才骤然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沉默。
“不要太有压力负担了。”他语调平平,情绪起伏很淡,听不出刻意的关切,却像一颗清润的小石,轻轻坠进金恩冕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软软的涟漪,直直荡到心底深处。
金恩冕指尖微顿,脚步跟着停了下来,慢慢偏过头看向他。
昏黄路灯光斜斜落下来,恰到好处描摹出他利落流畅的侧脸下颌线,线条冷感又干净。
往日里他那双总带着漫不经心、几分疏离散漫的眸子,此刻敛去了所有漫不经心,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沉敛、专注,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她轻声开口,连日熬夜刷题、精神紧绷,让她的嗓音透着一抹浅浅的沙哑,语气轻得像一阵风,还裹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与茫然。
路泊砚轻轻颔首,目光就那样定定落在她眉眼间,看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你一路走过来,眉头从来就没有舒展过,一直紧紧皱着。”
金恩冕闻言,心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肌肉早已僵硬发酸,一整天都在无意识紧绷,她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把所有焦虑、不安、自卑都悄悄藏在心里,外表依旧维持着镇定从容,却没想到,早就被他一眼看穿,看得这样透彻。
心底那道强行撑起来的倔强围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轰然软了大半。
她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伪装、能够安心倾诉的出口,语气卸下所有逞强:“好吧,我承认,我最近真的撑得好难。”
她停顿片刻,眼底情绪翻涌,慢慢把积压许久的心事说出口,字字都带着真实的无力:
“我以前在云贺上学,教学进度、考题难度和这里完全是两个样子。那边只偏重基础,学得安稳轻松,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的节奏。可这边太快了,连补课老师讲课都是一带而过,知识点又杂又深,我每一个内容,都要花双倍甚至更多的时间熬夜啃,才能勉强跟上一点。”
话音慢慢沉下去,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裹挟,声音也低了几分:“而且我真的很害怕落差。入学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连榜单都不敢抬头看,看着周围所有人都轻轻松松适应得很好,只有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怎么追赶都踩不上这里的节奏。我真的好累,身心都快要撑不住了。”
说完这些积压了太久的心里话,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力气,身子轻轻往后一仰,单薄的脊背软软靠上路边冰凉的电线杆。
冷硬的金属凉意隔着单薄校服浸透肌肤,一瞬间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慌乱,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盏昏黄路灯,圆圆的光晕朦胧温柔,无数细碎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浮沉、漫无目的地飘荡,像极了此刻迷茫无措的自己。
长久憋在心里的委屈、惶恐、压力、自卑,一股脑全部倾倒出来,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一旁的路泊砚久久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凝望着她。
望着她卸下所有骄傲和伪装之后,这份毫无防备的疲惫、脆弱与茫然。
平日里的金恩冕,永远体面自持,冷静克制,像一株努力站直的植物,永远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仿佛什么困难都能独自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