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是被调慢了流速的琥珀,黏稠而静谧地流淌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老树上,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长过一声,像是永不知疲倦的鼓噪,将空气里的燥热推向了极致。
然而,这喧嚣似乎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教室内弥漫着粉笔灰与旧书页混合的干燥气味,静得近乎凝滞。
唯有无数笔尖在试卷上急促游走,摩擦出细密而连绵的“沙沙”声,与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独属于夏日的单调乐章。
金恩冕推开后门,带进了一丝走廊里微凉的风,也短暂地冲淡了那股闷热。
她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那个位置,脚步放得很轻。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身旁那个固定的坐标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那里依旧空荡荡的,像是一处被遗忘的留白。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正埋头刷题的沈意岚身上,背对着光,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那个位置,”金恩冕压低了声音,声线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一直没人来?”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意岚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解题时的专注,但在触及那个空座位的瞬间,那层专注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怅然。
“那是我最好的闺蜜,程枝。”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像是裹了一层细碎的沙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上学期体检查出来身体不太好,之后便办了休学。现在……大概还在家里养病吧。”
金恩冕闻言微微一怔,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眸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个空位。窗外的蝉鸣愈发聒噪,吵得人心里发慌,可那个座位却静得可怕。
那里的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整齐了。
几本参考书依旧按照原来的顺序立在抽屉里,桌角贴着的课程表边角有些卷翘,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仿佛她只是临时去了一趟洗手间,下一秒就会抱着水杯,带着一身阳光的味道回到这里坐下。
“很严重吗?”金恩冕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需要休学这么久?”
沈意岚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闷闷的:“挺耗身子的。医生特意叮嘱不能累着,需要长期静养。她本来最爱来学校,最爱抢这个靠窗的位置看风景,现在……只能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数着日子调理了。”
金恩冕沉默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恰好打在那个空座位上,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独舞。她看着那片空落落的光影,又看了看身旁情绪低落的沈意岚,原本冷硬的语气不自觉地软化了下来:“会慢慢好起来的。等她养好了身体,就能回学校,重新坐回这儿了。”
“希望她早日康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而诚恳。
沈意岚听到这话,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虽然笑意未达眼底,但那份期许却是真切的:“嗯,我也天天盼着。盼着她快点好起来,早点回到这个座位,回到我身边。”
教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那如潮水般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棂,显得有些遥远而虚幻。
金恩冕收回落在空座位上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不知为何,原本平静的心绪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你先别想那么多了。”沈意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语气放缓,轻声宽慰道,“下午就要出成绩了,先专心静下心来。”
金恩冕回过神,敛去眼底那一抹莫名的牵挂,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也是,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天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卷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然而,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那种忐忑与紧张,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沈意岚侧过头,看着金恩冕眉头微紧,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打趣:“看你比谁都紧张。”
金恩冕喉咙微哽,那是她掩饰不安的下意识动作。
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捏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次考题偏难,”她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沈意岚探究的目光,“好多题型都是从没见过的,我心里没底。”
午后的风穿过窗缝,轻轻撩动窗帘的一角,光影在桌面上晃动,连带着那恼人的蝉鸣声似乎也忽远忽近。
她嘴上说着担心考试成绩,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想起沈意岚刚刚说起程枝时那落寞的神情,心底莫名多了一份说不清的牵挂。
这两种情绪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沈意岚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眼便看穿了他,温柔地宽慰道,“尽力就好,结果怎么样都顺其自然。”
金恩冕微微颔首,却依旧没法安下心。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斑驳的光影上,等待着那个未知的时刻。
……
午后的余倦还没散尽,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喊累了,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低沉。
午休结束的铃声慵懒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寂。
还没等大家完全清醒,一个动作麻利的同学已经起身,径直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那人便抱着一沓厚厚的成绩单快步走了回来。
当他刚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惺忪的氛围瞬间被点燃,全班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那沓纸上,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慢慢泛起,竟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靠窗座位上的金恩冕才刚从午睡中醒来。
她微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
眼下的青影还未完全消退,带着浅浅的倦意。
她慢半拍地撑着额头坐直身子,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还陷在刚睡醒的混沌里,眼神迷蒙涣散。
周遭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她一时都没太听清。
直到那沓成绩单被放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金恩冕才慢悠悠地回过神。
喧闹的议论声一点点钻进耳朵里,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