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窗外那棵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的香樟树,虽然被黑暗包围,却始终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晚自习下课,金恩冕独自背着书包回到家,简单跟家里人寒暄了两句,便径直躲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小台灯,光影温柔,在墙壁上投下她小小的影子,却衬得她心头莫名空落落的。
白天和路泊砚剖心谈心,听他说起外婆患上老年痴呆、寒冬走失陨于山间河道的往事,那些破碎的、带着寒意的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翻涌,心绪久久没法完全平复。
更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是,路泊砚的外婆,和自己的奶奶,本就是同一个村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姐妹。
两人年少相伴,一起在田埂上奔跑嬉闹,一起熬过物质匮乏的清贫岁月,成年后各自成家,依旧走动频繁、亲如姐妹。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把各自的儿女拉扯长大,本以为能稍稍清闲安度晚年。
偏偏又不约而同揽下责任,接着帮着带孙子孙女,日复一日守着烟火琐碎,把一辈子的温柔和辛劳,都奉献给了一辈又一辈的家人。
也正因这份深厚渊源,看着故人悄然离世,再次听着路泊砚讲起外婆凄凉的结局,她比旁人更能感同身受,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惋惜、怅然,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沉默坐了好一会儿,胸口闷闷的,心头缠满感慨与离愁,格外想念奶奶温和安稳的声音。
便拿起手机,想给奶奶打个电话问问近况,听听老人家熟悉的语调,借着家常闲话,安一安自己纷乱沉重的心绪。
本以为夜深了,老人家早就早睡歇息了,没想到电话刚响几声,就被轻轻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奶奶慈祥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温软,像一缕月光,轻轻落进她心里:“冕冕?这么晚了怎么还想起给我打电话呀?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金恩冕仿佛能透过听筒,看见奶奶此刻的模样:老人家正戴着那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手机屏幕,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像秋日里被阳光晒暖的菊花瓣,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温柔的笑意。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疼爱,仿佛能透过电话线,一眼看穿孙女藏在声音里的小情绪。
金恩冕愣了一下,没想到奶奶居然还没睡,鼻尖微微一酸。
她下意识地蜷起双腿,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刻意放软了语调,压下心里那点怅然和伤感,轻声温温柔柔地开口:“奶奶,原来您还没睡呀。我没事,就是下晚自习回来,突然想您了。”
奶奶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傻丫头,想我也别熬这么晚打电话,别累坏了身子。”金恩冕仿佛看见奶奶微微摇头,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语气里满是心疼,“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饭有没有好好吃,有没有按时添衣服?”
“我都有好好吃饭,衣服也穿得够,您别操心。”金恩冕轻声应着,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的温水。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绕着耳边的碎发,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离奶奶更近一些,“家里最近都还好吧?您晚上怎么还没休息,是睡不着吗?”
“我老啦,觉少,躺着也睡不着,就坐着唠唠神。”奶奶慢悠悠说着家常,声音里带着乡间特有的松弛。金恩冕仿佛看见奶奶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银白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家里一切都好,鸡鸭都安稳养着,菜园里的青菜也长得旺,你不用挂心。在学校好好读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累了就歇一歇,别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
一句句朴实的叮嘱,像冬日里暖烘烘的炉火,缓缓熨帖着她郁结的心口。
金恩冕靠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划过台灯的光晕,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偶尔轻轻点头,仿佛奶奶就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她。
她静静听着电话那头奶奶絮絮叨叨的关心、琐碎的乡间闲话——邻居家的小狗生了崽,菜园里的辣椒红了,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那些平淡的话语,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串起她心底的柔软。
她偶尔轻声应上几句,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应和着奶奶的节奏。
可当奶奶再次用那带着乡音的调子喊她“冕冕”时,金恩冕筑起的心防忽然就塌了。白天积压的委屈、对路泊砚外婆的惋惜、对奶奶的思念,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奶奶……”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哭腔,却越说越委屈,“我、我很想你……真的好想你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奶奶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冕冕想我了啊……”她在心里默念着,眼眶瞬间有些湿润。她想起上次视频时,孙女还笑着说自己长高了,可现在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她多想立刻穿过电话线,把孙女搂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孩子,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却还瞒着我。”奶奶心里一阵心疼,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常常这样偷偷想念远方的亲人,那种滋味,她再清楚不过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没人欺负我……”金恩冕抽噎着,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就是……就是太想您了。想您给我做好吃的,想您晚上给我讲故事,想您摸着我的头说我长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奶奶都会早早地给她准备好暖水袋,晚上睡觉前,奶奶会把暖水袋放在她的被窝里,等她钻进被窝时,被窝里已经暖烘烘的了。奶奶还会给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什么牛郎织女,什么孟姜女哭长城,奶奶讲得绘声绘色,她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她会在奶奶的故事中睡着,梦里都是甜甜的。
还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奶奶一边给她擦药,一边轻声安慰她:“囡囡不哭,奶奶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奶奶的口气轻轻的,像一阵微风,吹散了她所有的疼痛。
“傻孩子,奶奶也想你啊。等你放假了,就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奶奶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疼惜,“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奶奶知道你懂事,但是也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就跟奶奶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金恩冕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听着奶奶温柔的话语,感受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关切,心里的委屈和思念渐渐被抚平。
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奶奶的爱都会像一盏明灯,照亮她前行的路。
白天的压抑、落寞与难解的心事,都在这一通深夜的电话里,被亲情一点点抚平、被温柔妥帖安放。
挂掉电话时,夜已深了。
金恩冕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的枕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奶奶慈祥的笑脸。
金恩冕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好好静下心发奋读书,拼尽全力考上理想的大学,将来找一份安稳体面的好工作。
等自己有了能力,就把奶奶接到身边好好孝敬,让她远离操劳,安安稳稳享受晚年时光,不用再为生活奔波劳碌,余生只享清闲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