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天转瞬而过，月考正式开考前一日的晚自习，全班迎来清场搬书。

一声班主任的吩咐落下，整间教室瞬间忙碌起来。

按照考场规定，课桌只留考试必备文具，所有课本、教辅练习册、成堆的试卷全部要搬到门外走廊靠墙堆放。

江仁梓和张也最先行动，一人抱起厚厚一摞书本，摞得快要挡住视线，踉踉跄跄往门外走，时不时还要提防怀里的习题册滑落。

往日总惦记偷偷摸鱼玩耍的两人，此刻也没了说笑的闲心，搬一趟回来便气喘吁吁。

沈意岚蹲在桌边，分门别类整理书本，大大小小的辅导书在地面堆成小山，指尖被书页边缘磨得微微发红，一边收拾一边唉声叹气，念叨着短短一个月攒下的习题实在多到离谱。

走廊两侧很快被各班的书本占满，一垛垛书本贴着白墙码放整齐，各色书皮错落堆叠，长长的走廊像被连绵的书山围住，秋风穿过走廊，卷起几张零散的草稿纸悠悠打转。

金恩冕收拾得慢条斯理，她书本向来规整，分门别类捆扎妥当，没有杂乱的废纸零散在外。

她弯腰抱起半摞书，起身时发丝滑落颊边，正要迈步出门，身侧一道身影抢先伸手，稳稳接过她怀里大半书本。

路柏砚没多余的寒暄，单手便能托住沉甸甸的书堆，身形挺拔地走向走廊，在一处采光平稳的墙角，细心将书本平放码齐，避开窗边漏进来的冷风。

往返两三趟，便把金恩冕所有书本安置妥当。

“谢啦。 ”金恩冕轻声道谢。

路柏砚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整齐的书堆，又折返回教室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耳根却悄然泛开一点浅淡的绯色。

颜婕抱着几本笔记本路过，撞破这一幕，立马回头对着沈意岚挤眉弄眼，两人憋着笑意，躲在摞起的书本后方悄悄吃瓜。

教室里的桌椅陆续腾空，空荡荡的桌面只剩铅笔、橡皮与直尺，惨白日光落在空荡的课桌之上，骤然多出几分肃杀的考试氛围。

走廊书山林立，到处是同学走动搬书的脚步声、书本磕碰的轻响，喧闹过后，偌大楼层慢慢沉静，沉甸甸的书本静静靠在墙边，仿佛寄存着近一个月的汗水与忐忑。

搬书收尾，众人陆续回到座位。窗外天色慢慢沉暗，晚风渐凉，预示着明日一早，为期数天的月考就要正式拉开帷幕。

沈意岚攥紧手里的复习提纲，心头悬着大石，余光瞥见身旁神色安稳的金恩冕，暗自好奇，素来从容闲适的她，面对这场决定排名的首次大考，心里究竟有没有半分紧张。

月考按照年级打乱分班排座，五个人被拆分在楼层各处考场，相隔两三间教室，从进考场开始便没法碰面。

走廊靠墙堆叠的书山还整齐码着，成了几人约定考完碰面的地标，每场考试结束，大家都习惯性往这一片聚拢。

众人还凑在书本堆旁整理零碎文具，沈意岚攥着厚厚的复习提纲，眉头拧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各科重难点记不牢；江仁梓和张也蹲在地上，互相抽背数学公式，错了就互相打趣埋怨；颜婕在一旁清点橡皮和签字笔，唯有金恩冕靠在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笔杆，沉默得反常。

旁人只当她一贯心性淡然，唯有细心的沈意岚察觉不对劲。

往日闲来还能捧着课外书静心品读的人，这几日再也碰不见翻看闲书的模样，课间大多独自静坐发呆，指尖总无意识反复揉捏纸张，眼底萦绕着散不去的惴惴。

上次失利留下的阴影缠了她整整一个月，纵然这阵子埋头查漏补缺，补齐所有薄弱知识点，可越是付出良多，越惧怕重蹈覆辙，越是临近开考，心底的焦虑越是疯长。

路柏砚目光隔着错落的书山落在她身上，将她掩饰在平静外表下的不安尽数收进眼底。

考场按年级打乱拆分，几人各自被分到楼层不同的教室，未来两天考试，身处四方考场。

眼下放学铃已经响起，江仁梓、沈意岚一行人收拾好零碎物品，吵吵嚷嚷结伴往校门方向走，相约路上顺路买零食，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成堆的书本静静靠墙堆放，整条走廊渐渐冷清下来。

路柏砚收拾完自己的文具，刻意放慢脚步，等金恩冕慢悠悠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秋日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橘红色晚霞漫过街边行道树，晚风裹挟着凉凉的桂花香，铺满放学的人行道。

两人顺着回家同路的街道并肩慢行，周遭是成群结伴离校的学生，人声喧嚣，唯独他们身边安安静静。

走到一处行人稀疏的岔路口，路柏砚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瓶常温温水，递到她手边，声音压得低沉温和： “不用被上次的名次束缚，你的努力看得见。 ”

金恩冕抬眼接过水杯，玻璃瓶身的温热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指尖贴着瓶壁，勉强扯了下嘴角，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道理都懂，可控制不住多想。

上次明明也认认真真在学，最后成绩出来还是一落千丈，这一个月查漏补缺熬了无数个夜晚，越临近考试，越害怕再次白费功夫。 ”

这番心里话憋在心里数日，此刻伴着晚风轻声说出口，紧绷许久的肩膀悄悄垮了几分。

路柏砚侧头望向她，暮色揉碎在他清冷的眼眸里，没有空泛的鸡汤安慰，一字一句说得笃定： “上次失利是刚换学段，知识点衔接断层，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这一个月我看在眼里，课间别人闲聊玩乐，你在整理错题，晚自习别人偷懒走神，你稳步夯实薄弱科目，付出全都实打实摆在那里。 ”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两人肩头。

金恩冕低头盯着手里的水瓶，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焦虑： “可考试变数太多，万一临场发挥失常，之前所有准备就全都没用了。 ”

“临场心态才是你现在最大的短板。 ”路柏砚缓步继续往前走，步履从容， “把考试当成平常的随堂练习就够，不必提前预设糟糕的结果，你远比自己以为的优秀。我们不在同一考场，没法在考场上提醒你，但你要记得，别被过去一次的失误困住往后所有脚步。 ”

晚风撩起她耳边细碎的发丝，金恩冕沉默走了一段路，心里沉甸甸的焦虑被这番耐心开导揉散大半。

原本盘踞在心间、越靠近月考越发膨胀的惶恐，慢慢平复下来。

分开回家的路口，她攥紧手里还留着余温的水瓶，认真看向身侧少年： “谢谢你，好多了。 ”

路柏砚微微颔首，目送她拐进另一条街巷，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告别路柏砚之后，金恩冕揣着半分宽慰、半分悬而未决的心事回到家中。

明明白天被他开导过后心绪舒缓不少，可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上次月考落败的画面又不受控制钻进脑海。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只剩闹钟秒针滴答作响，像无形的倒计时反复敲打神经。

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裹着被褥，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科知识点、易错考题杂乱地在脑海盘旋，越想入睡越是精神紧绷。

明明已经扎扎实实复盘完所有薄弱板块，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难以消解的恐惧，生怕熬了整月的苦读，最后重蹈覆辙。

一夜折腾，窗外天色从墨黑慢慢晕开鱼肚白，天边泛起浅淡晨光时，她才浅浅眯了不到三个钟头。

闹钟准时响起，金恩冕强撑着酸胀发沉的眼皮起身，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脸色较之往日略显苍白。

洗漱过后，她简单吃过早饭，把准考证、文具仔细收进书包，整装奔赴学校。

到校时，走廊早已堆满腾空课桌后搬来的书本，一摞摞沿着墙壁码放整齐，随处可见抱着复习册临时抱佛脚的同学。

沈意岚、江仁梓几人早早聚在书山旁，嘴里念念有词背诵考点，个个神色紧张。

沈意岚一眼就留意到她状态欠佳，连忙凑上来： “恩冕，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 ”

金恩冕淡淡应声，不愿多提失眠的窘迫： “睡得浅，没睡多久。 ”

不远处的路柏砚原本靠在墙边翻看笔记，闻言抬眸望过来，精准捕捉到她眼底的疲惫与掩不住的局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昨夜的开导没能彻底抚平她深埋的焦虑，终究还是扰了安眠。

预备铃声很快响彻整栋教学楼，按照打乱的考场排布，五人即将奔赴楼层各处的教室，自此开考两天里难以随时碰面。

临分开前，路柏砚不动声色走到她身旁，低声叮嘱： “考试别硬绷着，困了就趁着审题间歇闭目缓神，别被失眠影响发挥。 ”

金恩冕点点头，攥紧手里的文具袋，心底暖意漫上来，稍稍压下几分困倦带来的慌乱。

众人互相道别，各自朝着不同考场走去。踏入考场落座，空荡荡的桌面只留下考试用品，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考前独有的压抑。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声响传来，雪白试卷逐一递到手上，金恩冕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提笔正式迎来入学后的第一次月考。

起初因为缺觉，脑袋隐隐发昏，遇上综合性大题时，旧日失利的焦虑又隐隐作祟，指尖几欲发僵。

她遵照路柏砚的提醒，停下笔闭目几秒放空思绪，慢慢找回做题节奏，一点点沉下心，将连日复习的内容尽数落在卷面之上。

首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考生陆续涌出教室，大家照旧相约在书山聚集地碰面。

沈意岚一出来便叫苦连天，吐槽考题刁钻；江仁梓与张也互相吐槽错题，满脸愁容；颜婕平稳如常，简单聊了几句试题。

金恩冕坐在书本堆上，眉眼间难掩一夜未眠的倦意，说起考题时语气平淡，心里依旧在暗暗掂量自己的作答正误。

路柏砚从另一侧考场赶来，目光先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见她勉强撑着精神，没有多问考试结果，只默默从包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放在她手边。

秋风掠过长廊，吹散些许闷热，接连几日的考试就在众人忐忑、欢喜、懊恼的轮番交替里缓缓推进。

……

整场月考两天，金恩冕都是顶着严重缺觉的状态撑过来的。

前一晚那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浅眠根本算不上休息，大脑一整夜都处于紧绷的亢奋状态，所有错题、知识点、上次失利的画面反复循环，像是无声折磨。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太阳穴隐隐发疼，眼底青黑藏都藏不住，整个人是虚浮的、沉钝的。

五个人分散在不同考场，楼层交错、教室隔着很远。

每场考试，大家都是各自熬着自己的紧绷，各自面对自己的卷面，各自扛着自己的压力。

沈意岚每场出来情绪都写在脸上。

简单就开心，难了就叹气，错题多了就懊恼直白吐槽，喜怒哀乐全部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江仁梓和张也更是随性，考得好不好全挂在嘴上，每场结束必扎堆复盘、互相对答案，吵吵闹闹，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颜婕一直很平稳，不狂喜也不焦虑，按部就班考完每一门。

唯独金恩冕不一样。

她疲惫不喊累，焦虑不说慌，题目难不抱怨，拿捏不准也不与人复盘。

每场落座、提笔、答题，她全程克制又隐忍。

缺觉让她脑子偶尔发懵，审题会比平时慢半拍，遇到综合性强的大题，心里那道阴影依旧会悄悄翻涌——

怕努力白费。

怕再次跌落。

怕所有人又看见她失手、看见她不完美。

她只能一次次闭眼调息，强迫自己清空杂念，把所有注意力死死拽回卷面。

别人考试是拼实力，她这一次，是拼心态、拼克制、拼对抗心魔。

两天里，每一场散场后的走廊碰面，所有人叽叽喳喳讨论考题，只有她大多安静听着，偶尔点头，极少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