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刚才在看望舒的眼睛,望舒在看物理题,一切都很正常;但现在望舒也正在看着他。不是那种“正好抬头对视”的同时性事件,而是望舒大概察觉到了从左边射过来的那道持续不断的、热度偏高的视线,所以从物理题里抬起头来,转过头,镜片后面的那双深棕色眼睛正正地对着白昼的脸,瞳孔在聚焦之后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那是他困惑时的小动作,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然后开口问:“你看什么。”
这句话的音量压得很低,是晚自习专用音量,但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困惑。望舒没有在质问“你为什么盯着我看”,他是在问“我脸上有什么值得你看这么久的东西”,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大概是想确认那里没有沾上晚饭的酱汁或者刚才喝豆浆留下的残渣,这是上学期午休时白昼骗他说“脸上有东西”之后留下的后遗症——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用那种困惑中带着一点警惕的眼神看白昼。
白昼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告诉他应该回答“我在想题”或者“我正好在发呆”,这两个借口都是现成的,都可信,都在他过去无数次被抓包的场合中使用过并且成功蒙混过关。但他没有用。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望舒戴着眼镜转过头来看我”这个视觉信号时占用了太多带宽,导致语言中枢暂时性供血不足,于是他说出来的话和他的大脑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筛选层:“你戴眼镜很好看。”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白昼愣住了是因为他刚才用了“好看”这个词——“好看”不是“不错”,不是“还行”,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同桌之间的客观评价”的安全词汇,是他心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直接脱口而出。望舒愣住了是因为他原本预期的回答是“我在发呆”或者“在想化学题”,而白昼给了一个完全不在预期范围内的、带有明确审美评价意味的、直白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答案。空气在他们之间安静了好一阵。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后排有人在翻书页,纸张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前排有人在用涂改液,那颗小钢珠在瓶子里被摇晃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咔嗒声。所有这些细小的背景音都在这片刻里被放大,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贴在两个人的沉默外面。
然后望舒的脸开始红了。不是那种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的常规红法,也不是那种可以被他用手掌挡住额头遮住半张脸的小范围红,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全脸同时进行的爆发式红潮——他从鼻梁到颧骨到耳朵到脖子,每一个能红的部位都在同一瞬间充血,红得连镜片都快遮不住了,镜片上的浅绿色镀膜反光在他脸颊的红晕上叠加了一层极薄的冷色调,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同时涂了胭脂和珍珠粉。他抬起左手,用修长的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这个动作和红晕出现在同一时刻,大概是在找事做——然后迅速把脸转回去面对自己的物理书,右手拿起笔,笔尖点在题干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写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做题。”
白昼也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化学题。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配平系数还空着的方程式,拿起笔,在反应物和生成物之间写了一个等号,然后发现自己把等号写成了箭头,又把箭头涂掉重新写了一个等号。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眼镜图案,镜片涂满了浅绿色的高光,镜片后面画了两个小圆点代表眼睛,两个小圆点都是望向左边同一个方向,然后赶紧把这个图案涂掉了。涂掉之后他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辨认——“他戴眼镜真的很好看。”然后又涂掉了。然后重新写了一句:“我说出来了。他脸红了。没骂我。”这一行没有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