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靠在储物柜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柜门,肩胛骨硌在柜门的通风百叶上,能感觉到百叶窗金属片的棱角透过浴巾压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移开。他的手指攥着肩上那条浴巾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快到他怀疑自己的胸腔能不能承载住这个频率的震动。白昼的额头离他的额头只有一厘米——也许还不到,近到他的睫毛在眨动的时候能碰到白昼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近到他闻到了白昼身上的味道——不是沐浴露,不是洗发水,是池水里泡过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白昼自身体温烘焙出来的、那种干净的、暖烘烘的、他上学期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里都闻到过的皂香。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只是抬起眼看着白昼的睫毛——那两排睫毛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落,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闸门,每往下一毫米,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被压缩得更稠密一层。他能感觉到白昼的呼吸拂过他的上唇,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味——白昼下水前吃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到现在还没完全散掉,甜味被体温和池水的味道包裹着,变成了一种极其私密的、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捕捉到的气息。
然后在睫毛即将完全垂下的那一刻——在白昼的嘴唇距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下最后一厘米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停在那里,维持着这个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像是在等什么——等望舒推开他,等外面再传来一声足够大的声音打破这个沉默,等自己的理智从身体深处某个被压制了一整节课的角落里冲出来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去。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睫毛从脸颊上抬起来,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深到望舒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裹着浴巾,眼镜歪了一点,脸是红的。白昼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撑在储物柜上的那只手放下来,退后了半步。他的脚后跟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被水渍放大了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清晰得像有人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换衣服吧,别着凉。”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喉咙不舒服的那种哑,是声带在极度紧张之后放松下来时,还没来得及恢复到正常发声状态的那种哑,像大提琴手在演奏完一个极长的长音之后琴弦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搭在柜子上的干T恤拿起来塞进望舒手里,又把自己柜子里的校服长裤也拿出来递给他——因为望舒的柜门还开着,里面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进去的水花打湿了一小片。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柜子前面,背对着望舒,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把湿泳裤脱掉,换上干净的运动短裤,把T恤套上——但他的手指在拿T恤的时候抖了一下,T恤从柜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不小心撞上了柜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揉着后脑勺站起来,对着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是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被人用浅粉色的颜料从锁骨往上刷了一层。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口型——大概是“冷静”——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换下来的湿泳裤和毛巾团成一团塞进防水袋里。
望舒靠在自己的储物柜上,手里拿着白昼塞给他的干T恤和校服长裤,在更衣室日光灯管的白色冷光下站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脑子里的理智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里完全恢复过来。直到白昼已经换好衣服,把防水袋拎在手里,用那种恢复了正常轻快语调的声音说“我在门口等你”,然后转身往更衣室外面走去,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他脱掉泳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和水温没有关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低血糖,午饭吃少了,等会儿去食堂多打一份肉。然后把干T恤套上,把校服裤子穿好,把湿泳裤和泳帽叠整齐放进防水袋里,关上柜门,拎起防水袋往外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里白昼正靠在墙上等他,肩膀上搭着那条被两个人用过的干浴巾,手里拎着防水袋,歪着头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看起来比平时更懒散也更真实。望舒走过去的时候,白昼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弯月牙眼睛的招牌笑容,没有任何杂质,好像刚才在储物柜前面那个近到呼吸交错的瞬间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偶然事件。但望舒知道那不是偶然,因为他在经过白昼身边的时候,看到白昼握防水袋的那只手的指节还是白的。
当夜,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是“游泳课复盘:日月全程高能,更衣室有人听到储物柜那边半天没动静”。主楼写道:“我是今天游泳课后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的人。我当时在最前排换衣服,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后排角落那边还有两个人没出来。我本来想喊一声‘关门了’,结果回头看了一眼——白昼把望舒抵在储物柜上。不是打架那种抵,是那种……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特别近,白昼一只手撑在柜子上,低着头,望舒靠在柜门上没动。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亲上,因为我不敢看,我直接跑了。但我跑之前听到白昼说了一句‘换衣服吧别着凉’,声音哑得跟刚跑完一千五似的。不说了我要去买胰岛素。”评论区在几分钟之内炸了锅——有人问“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脑补的”,楼主回复“我用我的期中考试成绩发誓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陈朗在下面回了一句“更衣室有百叶窗吗我没注意过但他的后背被柜门百叶窗硌出印子的话那他是真靠上去了”;ID为“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的用户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之后写道:“所以到底是亲了还是没亲!!!没亲的话为什么声音会哑!!!白昼你是感冒了还是在忍什么!!!”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但没有人能回答她。白昼用小号在下面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