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人士流。陈朗在事情发酵到第八十几层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他的ID“朗朗乾坤”头像是一只在篮球场上晒太阳的柴犬，发言风格一如既往地坦坦荡荡不加任何掩饰：“更衣室有百叶窗吗我没注意过。但他的后背被柜门百叶窗硌出印子的话，那他是真靠上去了——那个百叶窗的金属片还挺锋利的，去年夏天我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印子三天才消。所以望舒明天如果后背有印子，这个帖子里说的就全是真的。”这条评论发出之后，楼下的回复瞬间炸了——“陈朗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望舒明天要脱衣服给你看后背吗”“陈朗你小心白昼看到这条评论”“陈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快说”。

白昼亲友流。过了好一阵，一个ID叫“白昼你欠我的红烧肉什么时候还”的用户（这个ID的命名风格具有极其鲜明的个人特色，任何认识陈朗的人看到这个名字都能一秒认出是谁的小号）在帖子快过一百层的时候发了一条评论，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三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点赞表情。这条评论的意图极其模糊——是在赞同帖子的真实性？是在调侃白昼？还是在用表情包表达某种不便明说的态度？所有人都倾向于第三种解读。有人在下面追问“你是谁你是不是知道内幕”，他没有回复。但论坛后台数据显示，这个ID和“朗朗乾坤”的登录IP是同一个设备——不过这个数据普通用户看不到，所以这个秘密暂时还安全。

还有一条被淹没在几百层高楼里的评论，来自一个系统默认ID、默认灰色头像、没有任何个人签名的三无账号，发布于帖子热度最高、每分钟都在刷新好几层的时候，内容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删了。”没有人注意到它，楼里的讨论继续热火朝天。大约又过了好一会儿，发帖人“泳池观察员”忽然在楼下回复：“那个……白昼刚才私信我了。他说帖子不删也可以，但是让我把‘浴巾掉在地上’那一句改掉，改成‘浴巾搭在柜门上’。我说为什么，他说‘浴巾没有掉在地上，是搭在柜门上的，你看错了’。我明明看到浴巾在地上……但是他语气好严肃，我有点怕，我就改了。”这条回复一出，评论区彻底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昼你欲盖弥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改一个细节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截图了”“白昼你不如直接注册一个官方账号来辟谣”“他不敢注册官方账号因为他会用大号在下面点赞”。最后这条评论显然是知情人士发的，因为就在它发出后没多久，点赞列表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熟悉的弯月牙笑脸头像——和上学期论坛首帖、运动会女装帖一样，白昼又用大号点了个赞。系统记录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到了。

望舒是在熄灯后才刷到这个帖子的。他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从头到尾一层一层地往下翻。翻到那个关于百叶窗印子的评论时，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隔着睡衣布料，肩胛骨那个位置确实还有一点被金属百叶窗硌过之后残留的钝痛感。然后他翻到了白昼私信发帖人要求改细节的那条，看到“浴巾没有掉在地上，是搭在柜门上的，你看错了”这句话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想象白昼打字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耳根红着，打了好几种不同措辞的私信又删掉，最后选了一个最冷静最官方的版本发出去，但那个版本一看就是他写的，因为“你看错了”这三个字的语气和他上学期在错题本里写“锁骨……不写了”时一模一样——想藏，但藏得不够彻底。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耳朵——但那两只耳朵在黑暗里正烧得发烫，被子的厚度完全挡不住那种从皮肤内部往外辐射的热度，和他的心跳一样，震得他自己都觉得床板在跟着颤。他在心里把那个帖子里每一层分析白昼行为的评论都逐一批判了一遍——地形选择、浴巾厚度、百叶窗印子、声音为什么哑——全部都是过度解读，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他把那个帖子点了收藏，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翻到那个帖子里一张用手机拍的游泳馆照片——不是偷拍的更衣室，是上课前在泳池边拍的远景，画面里白昼正站在浅水区，回头往更衣室入口的方向看，阳光从穹顶采光玻璃洒下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道金边，而他的目光落点，是一个正裹着浴巾站在池边、低着头检查泳帽松紧带的白色身影。望舒把这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里，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整个脑袋，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