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那边传来白昼的声音。那个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还带着一点点刚洗完澡之后声带被水蒸气浸泡过的微哑,以及一种让望舒分不清是什么的复杂情绪——大概介于“我也很尴尬”和“我觉得你比我还尴尬所以我不那么尴尬了”之间:“……你进来不敲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笑着说的,但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不稳,像是他在门那边也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始回答。
两个人在门的两侧各自沉默了片刻。浴室里残余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慢慢逸出来,在望舒脚边形成一小片薄薄的雾气,很快就消散在宿舍干燥的空气里。然后望舒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手掌拍在脑门上的闷响——大概是白昼在拍自己的额头——紧接着是毛巾被从肩膀上拽下来裹在身上的窸窣声。望舒转过身,背对浴室门,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平时两倍的步速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一道他上学期就做过好几次的力学题。但他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好久,一个字都没写——他忘了这道题的第一步公式是什么了。不是题太难,是他脑子里唯一还能运行的区域正在反复播放刚才浴室门口那一幕:水珠从锁骨滑到腹肌,沿着腹直肌的沟壑往下走,然后是短裤边缘的那条人鱼线。他把笔放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呼出一口很长的气。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身材很好”——写完之后大概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立刻用笔把这行字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方块,力道大到纸都快被划破了。
浴室里的白昼站在防滑垫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还没褪完,但耳根附近那片红色显然不是热水蒸的,因为热水蒸的红是均匀的面状分布,而他耳根那片红是从耳垂开始往上扩散,边缘不规则,颜色更集中——符合局部血管扩张的临床表现。他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右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站在门口被人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秒这件事做一个迟来的自我批评。他把毛巾裹在肩上,拉开浴室门,赤脚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开始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一模一样——毛巾在头上揉了两下,然后挂在脖子上,打开台灯,翻开化学资料。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化学书扉页上某个固定的位置没有移动过,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字,内容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那个字只有两个笔画。写完他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