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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半的被子与偷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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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慢慢把脚从爬梯上放下来,重新站回地板上,然后蹲下来——蹲到床边的高度,和望舒的脸平齐。他的手伸出去,悬在望舒额头上方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不会把他弄醒,然后用指腹把望舒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而慢,从额头中央开始,顺着眉骨的弧线往太阳穴方向走,指尖在皮肤上蹭过时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只带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望舒的眉头在他的手指拂过时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眉头轻轻舒展开了一下又皱回去,像是被人挠了挠眉心的小猫,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不像哼,不像叹,介于两者之间,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又忍不住,在安静的宿舍里被放大成了一个足以让白昼心跳漏一拍的声音。白昼的手指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沿着颧骨往下滑到耳后,最后落在他后颈那颗小痣上。那颗痣在白天的日光下是深褐色的,在路灯昏暗的暖黄光线里显得颜色更深,像一小颗被压进皮肤里的黑芝麻,安静地卧在脊椎正中央的皮肤上,周围的皮肤因为盖了两层被子而微微发暖,摸上去比平时更温热也更柔软。

白昼的拇指指腹极轻极轻地落在那颗痣上,沿着它的边缘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不是那种有明确目的的按压,是更接近于“描摹”——像一个收藏家在用指尖描摹一颗自己珍藏了很久的、舍不得打孔穿绳的珠子,动作慢而专注,指腹上的触觉神经在那一瞬间把痣的每一个边缘、每一丝细微的色素分布都收集了起来。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柔的呼吸,像是在梦里回应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白昼弯下腰,嘴唇轻轻落在望舒的额头上。不是那种带有任何侵略性的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他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停了一会儿,感受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和血管下脉搏的轻微跳动,感受到额头皮肤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微凉的质感在嘴唇的接触下慢慢变暖。然后他慢慢退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嘴唇离开望舒额头时,似乎还带走了一点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淡香——那种牛奶味的、在浴室里被水蒸气蒸过之后变得更加柔和的香。

白昼直起腰,重新抓住爬梯扶手往上翻,动作轻而稳。他躺回床上,把剩下那半截被子拉到胸口,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石膏板裂缝还在,上学期他数过,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迷你的银河系旋臂,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也知道它旁边那颗被自己命了名的小星——其实是石膏板上一小片水渍——还在原来的坐标上。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拨过碎发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望舒额头皮肤的温度,那种温度不能精确到摄氏度,但可以在触感记忆里被保存很久。他把手放下来,压在被子外面,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刚才那个吻不算吻,只是检查体温。理由成立,和医务室里那次一样,和所有站在望舒床边偷偷确认他有没有再次发烧的深夜一样。

下铺,望舒的睫毛又颤了颤。他没有醒——至少在意识的层面上没有,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感知到了额头上那个短暂的、温热的触碰,也感知到了后颈上那个比额头更轻的、绕着痣边缘缓缓画圈的指腹触感。那条毛毯柔软厚实,压在被子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他不再发抖了,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膝盖从胸口的位置往下滑了一点,手也从胸口放下来搭在枕头旁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眉心那道竖纹彻底消失了,嘴唇也不再抿着,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睡姿从防御性的蜷缩变成了放松的侧卧。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右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攥着白昼睡衣下摆的那片布料已经在他手指间被捏成了一团——他还没松手。直到很久以后,他的手才在睡梦中慢慢滑落,落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放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望舒是被闹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今天的被窝比平时暖和得多——不是那种被暖气烘出来的干燥的热,是被一层额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不属于他的气味的东西包裹着的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子上多了一层灰色的珊瑚绒毛毯,边缘有深蓝色的缎面包边,针脚细密而整齐,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把那条毯子拉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毯子的毛绒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泽,边缘的缎面包边有一小段被揉皱了。他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一下,柔软的珊瑚绒蹭过脸颊,暖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然后他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被体温烘暖的珊瑚绒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以及藏在那层干净气息下面的、极其细微的、只有凑近了才能辨认的皂香。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奶糖时闻到的那股皂香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上,抱着那条毯子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鸟在梧桐树上叫,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同学起床洗漱的动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白昼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震了一下。望舒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对着上铺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毯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下床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对着门框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交代:“……下次自己盖。别半夜给我盖东西。”

上铺传来一声被枕头闷住的含糊回应,大概是一声没睡醒的“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睡意和被抓包之后的心虚。望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头发翘着好几根呆毛——左边一根,右边两根,头顶正中央还有一撮竖直地立着,睡衣领口歪向一侧,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后颈上那颗小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一点红,不是过敏,不是蚊子包,是极浅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之后毛细血管微微扩张留下的痕迹。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的触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周围高了一点点。他把这个现象归因于毛毯太厚、被窝太暖、毛细血管在睡眠中自然扩张,然后开始挤牙膏。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满嘴白色泡沫的自己,电动牙刷在手里嗡嗡地振动,嘴角在泡沫的掩护下悄悄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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