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杜修远身死,正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要不然派他们的自己人来接手,要不然就干脆顺理成章撤掉。毕竟杜修远做的再拉胯,也是坚守十年,品牌效应远胜其他人。
第一锦长长叹气,忧心忡忡:“我虽曾经教养宫中,可故人已逝,也把握不准上面的动向。如今这位太后,从前不过一美人,并未有过交集,好在她有一女襄阳公主,从前倒是相熟。我已经派人专程拜会公主,打探消息。但愿……”
她显然是很遗憾的。
北狄人虽然被打了回去,但并未捣毁王庭,明年还能卷土重来,杀死杜修远的那支兵马始终未曾找到,阿兰雅更是彻底失踪。之所以没人追问,就是众人都猜得到,杜修远一定是中了美人计。
这么丢人的事,在这种多事之秋彻查,所有人都要被牵连,所以就干脆不提。反正死者为大,过去有再多不是,好歹也是马革裹尸。
虽然丢人。
大堂一片愁云惨雾。
第一锦也不急着说话,低头用帕子拭泪。她已经哭过一场,毕竟对大行皇帝的感情不同其他人。罗芳某种程度上也是羽林孤儿,全家男丁死绝,教养宫中,理想是为皇帝荡平北疆,廓清天下。
只不过她是女人,众人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是没用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第一锦只顾形容憔悴,有气无力地坐着擦眼泪,但没有人会忘记,这看似柔弱疲惫的美人,骨子里其实是只惊悚恐怖的夜叉,狰狞凶猛。
宋宪心中早就为夫人打算过无数次,从前是出于信义,如今考虑的则更多。他只怕她没有这个心,但此刻是赶鸭子也得上架的时候,他便果断开始自己的计划,故作愁眉苦脸:“一旦改制,只怕十年苦功剩不下什么。只怕在座诸位,到时候也得道别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将军也有自己的近人。上面的人换了,下面的人还远吗?
第一锦叹息道:“我倒也罢了,回到京中,总有处可去,无非教养儿女,只恨还未能报仇。诸位却……”
她还有家庭可以回归,凭着此次军功,丈夫战死,十年守城,还有刚才提到过的和公主,太后,新帝这一脉的交情,无疑是个地位又高,生活又精彩的寡妇。不管怎么算,总能给儿子换来一个爵位,太夫人这就当上了。
列位呢?
众人面面相觑,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这就要树倒猢狲散?
北地虽然苦寒,可他们早已习惯,况且能在这里参与会议的,都是高级将领官员,要有更好的门路,早就走了,不走就证明这里是最好的选择。身上打了杜家的烙印,再想另投明主,那是碰运气的事。
更大的可能是一直蹉跎。
归远城好歹还发得出饷!
宋宪见众人愁容惨淡,显然明白如今的情况了,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只是为难。而第一锦换了口气,继续道:“这些年,多劳各位与先夫彼此扶持,情谊匪浅。将来若果真……哪怕天各一方,只要能做到的,我必伸出援手。”
说这话的时机太好了,宋宪不知夫人是不是有意的,反正他是有所谋算的,当即感慨:“夫人实在是……对我等恩深义重。倘若真要裁镇远将军府,但愿夫人平安长寿,在长安长乐未央。只不要让小公子忘了杀父之仇,将来再临归远城。”
她是一定会过好日子的,宋宪一直在强调的最重要的是,她真能说得上话。
新帝说是十三四,其实是虚岁,也就比杜新大一点。其母还不受宠,曾经不过是个美人,换句话就是,这对母子一来会很需要主动靠拢的勋贵朝臣将领,二来也会更信任相识于微时的故人。
虽然第一锦和太后不熟,可是和公主熟啊,这种时候公主说一句话,只怕比别人说一万句都有用,关系就是这么用的么。
这是最差的时机,但也是最好的时机啊,如果能借此机会获得皇帝和太后的信任,和从龙之功又差多少呢?真的要下归远城这条船吗?
真的吗?
宋宪垂下眼帘。军中有些旧例,这些人比他更清楚,响鼓不用重锤,他说的已经够多,接下来该是说服夫人。至于将领们……自然会自己说服自己。
曾经母亲代替儿子接受爵位,军权,妻子接替丈夫,女儿继承父亲,这些可都是本朝有过的事例。小公子今年和小皇帝的年纪可是差不多,虚报几岁,说是十四,很快就能继承父亲的位置,也是说的过去的。
更重要的是,孤儿寡母,天然弱势,比起朝廷空降,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