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鱼身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洞顶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鳞片反射出晶莹的光泽,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出了一串红宝石。她的头须向后飘飞,胸鳍展开如两片薄纱,整条鱼在空中停留了将近两息的时间,才以一个完美的角度重新扎入泉眼之中。
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圆润的涟漪向外扩散。
多多浮上水面,两只漂亮的红色眼睛闪闪发光,直直看向孟菽。她的鳃盖快速翕动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她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你带着我调息的脉络走向,和鲤鱼一族长辈们教导的完全不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但效果很好。这套路数从哪里学来的?”
孟菽的青色鱼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浅青色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柔软的弦。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家里教的。”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多多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红色的头须到淡红色的胸鳍,从微微隆起的腹部到尾鳍分叉的末端,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那目光的温度逐渐升高,亮得似乎马上就要灼烧起来,像两块被反复摩擦的燧石,随时可能迸出火星。
“你的经脉和普通的鲤鱼不一样。”他补充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更宽,更韧,分支也更多。普通的修行法门对你来说太窄了,容纳不下你体内流转的灵力。这套走法更适合你。”
多多没有注意到他目光中的异样。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放在了自己鳞片上。她低下头,借着洞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泉水折射的光线,仔仔细细地欣赏起水面上倒映的身姿。
“我的鱼鳞,”她歪了歪头,红色的身子在水面上转了小半圈,“颜色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孟菽也很高兴。他摆动青色的尾巴,轻轻碰了碰多多红色的小身子,那触碰的力道轻柔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他凑近了一些,浅青色的眼瞳里映出多多的倒影,然后说了一句让多多愣住的话。
“不是亮了一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信,“是变成了银红色。”
“啊?”
多多整条鱼都僵住了。她从没见过鱼的鳞片能自己改变颜色,这种事别说亲身体验,就连听,都没听长辈们提起过。鲤鱼一族的鳞色从出生那天就定了,灰的永远是灰的,黄的永远是黄的,红的永远是红的,哪有修了行就变色的道理?
她低头再看,仔仔细细地辨认。洞穴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水面上,这条红色的小鲤鱼身子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红色还是那个红色,但红色之下多了一层浅浅的银光,像有人在她每一片鳞的内侧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箔。那层银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带着整座洞穴都跟着亮了一些——石壁上原本幽暗的纹路此刻清晰可辨,泉眼底部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彩色石子也在银光的映照下显露出斑斓的色彩。
多多懵了。
她张着嘴,头须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整条鱼像被定在了水面上。红色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又看,仿佛水里那条泛着银光的鱼不是她自己,而是某个陌生的闯入者。
孟菽却很镇定。他缓缓游近,十尺长的青色鱼身轻轻靠过来,将两尺长的红色小鲤鱼环抱住。青色的鳞片贴住银红色的鳞片,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是溪水环抱了一块被夕阳染透的石头。
他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可能,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多多能听见,“修行找回了你的真面目。”
多多:“?”
她转过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瞪着孟菽,头须一抖一抖的,整条鱼散发着困惑的气息。
“别怕。”孟菽亲昵地用尾巴拍了拍多多的侧腹,那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安抚受惊的幼崽,“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可多多在意的根本不是有没有鱼喜欢。
这个变化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她有限的经验所能理解的范围。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父鱼的鳞片是灰色的,母鱼的鳞片是黄色的。”她看着身上的银红色鳞片,一片一片看过去,越看越慌。
“大姐是灰色的,二姐是黄色的。本来我就和她们都不一样,一身红鳞已经够别扭了。怎么修行进阶之后,更加不一样了?”她越说越快,尾鳍不安地拍打着水面,“要变,也应该变得和父鱼母鱼更像一些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