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公乘师傅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浑浊的水流中穿透过来。
幼鱼们鱼贯而入。
多多冲进峡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黄色的。黄色的水,黄色的浪,黄色的泥沙糊住了她的眼睛、鼻孔、鳃腔。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和本能向前冲。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有无数只巨手在撕扯她的身体,想把她按到河底,又想把她抛向空中。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摆尾,一次次从漩涡的边缘挣脱出来,一次次在激流中找到那一线向上的角度。
然后她看见了龙门。
那是一座天然的石峡。两岸的山崖在此处骤然收紧,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隘口上方,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带,蓝得刺眼,像一把刀在黄色的画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黄河水从隘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柄黄色的巨剑劈开了整座大山。
多多知道,她要做的,就是在水流经过那个隘口的瞬间,借着水势纵身跃起,跃过那道天然形成的石槛。跃过去了,忍过天雷的轰炸和天火的灼烧,有幸化龙,就可以飞上九霄。
跃不过去——
不能想跃不过去的事!
多多调整呼吸,积蓄力量,等待那个时机。水流越来越急,两岸的石壁飞速后退,龙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是现在。
多多猛地发力,尾巴在水中甩出最后一道弧线,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水面破出,直直射向半空——
然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黄河的水流比她预想的凶猛十倍。她刚冲出水面,就被一股横向的暗流带偏了方向,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几乎失去了对姿态的掌控。她拼命甩尾,调整角度,但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擦着石拱的边缘擦了过去,异常惊险的跃过了龙门。
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速度太快,她甚至没有看到。
那道雷从天空中劈落,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脊背。剧痛从尾鳍蔓延到脊椎,像有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的神经末梢。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尾巴——那条漂亮的红尾巴,那条她精心训练了八年的尾巴——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然后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她看到了。那道闪电像一条银白色的巨蟒,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她的头部。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没有黄河,没有龙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光,刺目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光。
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就在龙门边的河滩上了。
那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硌得她浑身的鳞片都在叫疼。她侧躺在一摊浑浊的浅水中,水面刚刚没过她的鳃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沙的腥涩味。尾巴完全不听使唤了——那条曾经在特训营水域中甩出漂亮弧度的赤红尾鳍,此刻像一截枯败的水草般耷拉在石缝间。任凭她如何使劲,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出来。
内力皆失。丹田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八年的勤修苦练,八年的晨昏不辍,那些在暗流中扎马步的清晨,那些在漩涡边缘练身法的黄昏,全都没了。就像一条鱼攒了八年的食物,在一夜之间被洪水全部冲走,连一颗螺蛳都没剩下。
天命难违。一条鱼想跨越阶层,鱼门逆袭,改变自己的鱼生,哪那么容易。
一条被天雷劈残了尾巴的小红鲤鱼,就这样搁浅在龙门附近的河滩上,无奈等死。
就在那个暗黑时刻,多多遇见了化形成大青鲤鱼的孟菽。
一心求生的小红鲤鱼连哄带骗,赖着孟菽回到了黄河。一路向西,疗伤,修炼,用尽心机。
孟菽用自己的龙族心法替她疏通经脉,用龙气滋养她被天雷灼伤的脏腑,一点一点把她从只剩一口气的小残鱼,养成了能够重新修炼的鲤鱼。然后带着她逆流而上,去了黄河源头的龙族们居住的鄂陵湖,在一处灵气充沛的水域,找到一处洞穴,日复一日地陪她练功。直到她不但修为恢复,还比从前更进了一层——学会了飞,学会了喷吐火焰,从两尺多长的小红鲤鱼变成了二十余尺长的大红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