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时没有声音。

它们像雪一样安静地落下，落到地面前又化成光点，慢慢升起。那些被封在墙里的孩子从玻璃中走出来，胸口芯片脱落，病号服变成各式各样的旧衣服。

他们有的哭，有的茫然，有的蹲在地上摸自己的脸。

院长岑白榭从碎玻璃柜里站起来。

她脸上出现第一道裂痕。

不是玻璃裂痕。

是面具裂痕。

黑色修女服剥落，露出里面一层透明外壳。外壳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张张重叠的领养协议。

“名字无法改变领养结果。”岑白榭声音扭曲，“孩子必须回家。”

缇照野看着她：“你的家在哪？”

岑白榭停住。

“你要求所有孩子回家。”缇照野说，“那你呢？你也是孤儿院的一部分。你有家吗？”

岑白榭的协议纸层开始翻动。

上面每一张都写着不同孩子的名字，却没有一张写着她。

她翻了很久。

越翻越快。

没有。

晏栖穹低声说：“核心在她胸口。”

缇照野看见了。

岑白榭胸口挂着那枚银十字架。

十字架中央嵌着一块透明芯片，里面封着一行小字：

【每个孩子都想被带回家。】

郁棠护着林迦南和几个孩子退到回收通道口：“怎么毁？”

梁弋右臂已经半玻璃化，脸色难看：“直接砸？”

“不要让孩子看见破碎的玻璃。”缇照野说，“核心也是玻璃。直接砸，所有孩子都会触发规则。”

“那怎么办？”

缇照野看向登录表。

“不砸，改。”

晏栖穹：“你污染值已经很高。”

“二十九，还没到三十。”

“三十会触发系统关注。”

缇照野抬眼：“它已经通缉我了，还差关注？”

晏栖穹哑然片刻，轻叹：“你这张嘴，系统听了也会想销毁。”

缇照野把登录表递给缇今。

“你来写。”

缇今睁大眼：“我？”

“你现在有名字，是被特殊领养的孩子，也是身份领养对象。你写，比我更合规。”

缇今握住笔，手抖得厉害。

岑白榭察觉他们的意图，猛地扑来。

晏栖穹拦住她。

黑纹与协议纸撞在一起，发出纸张燃烧般的焦味。岑白榭的声音变尖：“编号000，你护着修复者，最后只会被他重新关回档案！”

晏栖穹没有反应。

岑白榭继续道：“他已经关过你一次！”

缇照野手指微僵。

晏栖穹偏头看他。

他破开的手套还没换，指缝里压着一点黑血。

“别听。”

“是真的？”

“是。”

这一声承认来得太快。

晏栖穹说：“但不是现在解释的时候。”

缇照野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缇今，写。”

缇今低头，在登录表规则附录里，一笔一画写下新的句子。

【每个孩子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家。】

第一笔落下时，岑白榭尖叫。

第二笔落下时，领养大厅里的玻璃盒全部炸裂。

第三笔落下时，被带走的孩子们从盒子里爬出来，身体从娃娃大小慢慢恢复。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孤儿院的灯全亮了。

系统提示跳出。

【核心规则被改写。】

【副本等级上调中……】

【检测到修复者权限残片。】

【等级上调失败。】

【副本进入隐藏结算路线：自由领养。】

岑白榭胸口的芯片不再发光。

她跪倒在地，身上的协议纸一张张脱落。每脱落一张，就有一个孩子想起自己的名字。

最后，她只剩一张空白纸。

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岑白榭：第一任院长，已遗忘。】

缇照野一怔。

岑白榭原来也不是流程。

她曾经是人。

残影袭来。

年轻的岑白榭站在孤儿院门口，怀里抱着第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她对来访者说：“每个孩子都该有家。”

后来，孤儿院资金断裂，领养人开始挑选孩子。漂亮的、安静的、健康的孩子被带走，残缺的、吵闹的、记忆太多的孩子被留下。

有个总是偷藏糖纸的小姑娘被退回三次。

第三次退回时，她抱着岑白榭的腿，问：“院长，我是不是不够乖？”

岑白榭蹲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她送进了那间白色的修复室。

再后来，有人给她一份协议。

“让他们变得更适合被爱。”

岑白榭签下名字。

于是孤儿院变成玻璃。

缇照野从残影里出来时，岑白榭已经抬起头。

她脸上的裂痕消失了，只剩疲惫。

“我错了吗？”她问。

缇照野说：“你开始时没有。”

岑白榭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把爱做成了流程。”

这句话落下，岑白榭化成一张薄薄的白纸，落在登录表里。

大厅安静下来。

没有人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