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给晏栖穹起名的原因。
可过去的自己记得。
过去的缇照野说:“那四十七名玩家已经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通关资格。修复他们,只能让他们作为死亡玩家离开。可他不一样。他刚有名字。”
“你舍不得?”
过去的他看着晏栖穹。
“嗯。”
这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缇照野心脏却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晏栖穹闭上眼。
他一直不想让缇照野看见的,不是自己杀人。
是这句舍不得。
因为它太早,太重,也太不像缇照野会轻易承认的东西。
更因为一旦缇照野想起来,就再也不能把三年前的自己摘干净。
那不是误会。
不是被迫。
是选择。
一个不够正确、不能公开辩白、也无法重新来过的选择。
缇照野看着过去的自己,忽然很想骂人。
骂他自作主张,骂他拿四十七张脸换一个人,骂他把后果推给晏栖穹,又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在同样的位置上,现在的自己也未必能给出一个漂亮答案。
人不是在所有选项都干净的时候才算做选择。
更多时候,选项脏得没法看,手伸出去就洗不干净。
导演鼓掌。
“精彩。情感动机补全,旧案成立。”
“当前剧目即将进入终幕。请各位在终幕前完成最终指控。”
缇照野从旧剧目里回到现实舞台。
灰色徽章彻底熄灭。
修复权限用尽。
但他拿回了一点东西。
他想起那个雪花屏前的年轻自己,想起给空白记录起名时的心情。
不是怜悯。
不是好奇。
是看见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仍然想让他在某处停一停。
晏栖穹走下舞台。
他的面具裂开一半,露出苍白侧脸。黑纹还没完全退下去,沿着手背缓慢收缩,像刚从旧火里爬出来。
缇照野看着他:“你早知道我会想起来?”
“希望你不会。”
“为什么?”
晏栖穹声音很轻:“因为你想起来,就会知道你当时也有错。”
缇照野沉默。
晏栖穹没有替他说下去。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抢在缇照野前面把结论落好。
缇照野把那点迟来的难受咽下去。
然后他说:“我现在也经常有错。”
晏栖穹怔了怔。
缇照野继续:“错了就修。修不了就记着。你把我摘出去,我就能变无辜吗?”
晏栖穹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
“不能。”
“所以少做这种蠢事。”
“嗯。”
“下次再犯?”
晏栖穹微微笑了一下:“尽量不犯。”
缇照野:“你这个尽量很不可靠。”
晏栖穹:“你可以监督。”
缇照野还没回话,导演声音响起。
“终幕前最后十分钟。”
“当前可指控对象:凶手、替罪羊、舞台、导演、前任主角、替身。”
“若指控错误,全体演员将失去脸。”
“若无人指控,主角永久死亡。”
林迦南的脸忽然再次睁眼。
这一次,他看向缇照野,眼里是清醒的恐惧。
“缇哥。”他哭着说,“我在观众席。”
众人转头。
无脸观众席中,有一个观众忽然长出了林迦南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尖还保持着少年人的颤抖,拼命从一具无脸身体里往外挣。
缇今猛地站起来:“林哥哥!”
郁棠一把按住他肩膀:“别过去。”
“他在那里!”
“所以更不能过去。”郁棠声音很硬,“你过去也会变成观众。”
缇今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再往前冲。
他只是看向缇照野。
那一眼里有害怕,也有一种很小的相信。
缇照野看见了。
他忽然知道终幕的答案不能再停在导演身上。
导演没有脸。
舞台有脸。
凶手有脸。
替罪羊有脸。
可真正让主角一次次必须死的,不是刀,也不是台词。
是那些坐在台下,等着看主角死得更好看的人。
他们曾经或许也是演员,或许也是受害者,或许也在某一幕里哭喊过自己不是凶手。
但他们现在在鼓掌。
缇照野以前很讨厌把责任推给一群看不见边界的人。
太空,太大,太像一句谁都能躲进去的废话。可林迦南的手就在观众席里,替罪羊差点被所有人的沉默投死,晏栖穹也刚被这群掌声推回三年前。
观众不是抽象的。
每一次掌声都在选择下一把刀落在哪里。
如果他现在只指导演,剧团会失去一个执行者,却仍然留下满座等待死亡的人。下一次灯亮,新的导演会站出来,新的主角会被推到台上,新的替罪羊会被逼着认罪。
这不是修复。
这只是把刀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
缇照野看向导演。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导演微笑:“请说。”
缇照野却没有指他。
他抬手,指向观众席。
“凶手,是观众。”
剧院灯光骤然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