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桢并未应声,心中略有讶异,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他的声音清沉平淡,不带半分威仪,却自有分量,“我今日未露面,不必多礼。”
孟钰依旧垂首,礼数周全:“殿下在此,礼不可废。”
李桢见她已然清醒,只得开口说起正事。
“你的策论,我看了。薪炭之弊,去年你刚入长安时的事,竟能研析得如此到位。还有田税不均,看得透,说得准。”
孟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纯真而坚定:“沅微是据实而言,见百姓苦,故为民言。”
“长安水深,看得清的人多,守得住的人少。”
李桢语气微顿,目光珍重,“你既入了局,往后步步皆险,需得护住自己,方能守住你的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般直白的叮嘱。
没有身份刻意疏离,没有旁人在场遮掩,唯有一句真心提点。
孟钰心头微震,深深俯首,“沅微,谨记殿下教诲。”
李桢看着她垂首时坚毅的轮廓,眼底浮出一丝欣慰。他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坐席。
“要过来饮些茶水醒醒酒吗?”李桢拿过一旁未动过的茶盏,倒上茶汤,推至桌沿,又看向孟钰。
孟钰见此,缓缓站起身,往里间行去。
好像回到文苑的那个午后,她步步惴惴地朝着他那个方向靠近。那日众生芸芸,今日此间却仅有他们二人。
她又想到那日未相认是因为人多眼杂,那么今日呢。
他的目光,隔着层叠的帷幔,看不清是否落在她身上。
也不知是美酒作祟,还是自己胆小怯懦,每一步踩下去的一瞬,她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砰砰心声。
等走至桌前她也忘记要再行礼拜谢,拿起茶盏便徐徐灌入口中。
她确实已渴得厉害。
放下茶盏,不知道遍身哪里攒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李桢,斟酌着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我说这些?”
孟钰说完,依旧目不转睛。她知道自己此刻是极失礼不敬的,可她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李桢见她这样,心中不禁犹疑起来,难道她知道什么了吗。
不对,当初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丝都不可泄漏,不然被有心人做了文章,牵连甚广,县令不敢讲,刺史不会讲。
所以她决计不会知道。
何况如今前途未明,自己数年所计所谋尚未分明,或许拖到最后不过是徒劳虚耗,又何必将她连累进这场赌局。
她应如明月高悬,清辉遍地,普照世人。
而自己能做的,还是如六年前那般,与她划清界限,只在她需要援手时再默默助她。
李桢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耐心道:
“孟沅微,我与你说这些,是不忍见你如春雨落泥,秋叶入尘。你胆大心细,如今朝中什么局面,你定清楚一二。你的策问一出,朝中赏识你的人纵然多,只怕记恨你的人更多。细水才能长流,你是聪敏之人。”
李桢这话也没有骗她,或许当初出手的一半原因是看在孟如深的面子上。
可是自重逢见她后的种种,早已让他忘了从前的考量,独剩对她这个人的看重。
孟钰听见他悦耳的声音娓娓唤出自己的名字,心弦又一颤。再见他表情真切,无法作伪。
但是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这样在意自己,连尊称都不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谈。
悲的是他缄口不提,是忘了还是不想认。
也罢,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这样为自己着想,细细提醒自己至此。
孟钰轻轻顿首,陡然想起自己出来两刻有余了,若是让人寻来便不好了。
虽然他未言明为何来此,可他今日这般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行踪的。
“谢殿下赐茶,沅微该回席上了,殿下安坐。”
“慢行。”李桢仍是浅笑颔首。
行了礼,不敢再去看他,悄然转身,按下悸动,稳步回到席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偶遇,从未发生。
她回到座中时,袁芩生已醉倒在案边,徐元佩与林牧远聊得甚是投机,苏行霖在一旁默默听着,姚静笙去寻了旁得友人。
无人知晓,三楼暗廊里,那道颀长身影依旧凭栏而立,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