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岩壁深处爆开。
手柄终于松动了一寸。
紧接着,底下暗河的奔流声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本狂暴的水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撞击岩石的声音开始减弱。
水闸正在下落。
水流速度一慢,底盘齿轮的转速立刻跟着降了下来。
同一时间。
白玉堂在主齿轮下方,双手握住剑鞘两端,将剑鞘横着卡入主齿轮与支架咬合的死角。
庞大的水动力虽然减弱,但巨大的惯性依然带着齿轮在继续旋转。
剑鞘被强行卷入齿缝,瞬间发出堪比骨头断裂的炸响。表面包裹的鲨鱼皮被铜齿撕裂。
白玉堂双腿分开,双脚钉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内力灌入双臂。
他硬生生用一根剑鞘,顶住了几千斤的机括惯性。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脖颈处的肌肉都在剧烈跳动。
主齿轮发出哀鸣。
转动终于停了下来。
就在主齿轮停转的瞬间,上游的几十个齿轮因为突然失去动力支撑,又被主齿轮卡死,自身重量导致它们开始缓慢倒转。
铁链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卡住了吗?”
展昭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白玉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卡死了。你那边松了没?”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柄。手柄已经拉到最底,再也没有回弹的力道。
“松了。水停了。”
就在展昭话音落下后。
齿轮组深处的某个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满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这动静显得格格不入。
不像是机件碎裂,倒像是某种锁扣被解开了。
白玉堂手臂上的压力猛地一轻。
“什么东西响了?”
展昭从窄台上一跃而下,落回地面。
“锁阵停了。”
他走到齿轮组侧面。
刚才那一阵倒转,让原本严丝合缝的铜皮外壳错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被齿轮阴影遮挡了的木制拉手,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拉手旁边贴着一小块布条。
布条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直指拉手的方向。
箭头底下,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拉。”
展昭看了一眼那个字迹。和桌上纸条里的笔迹一致。
他伸手握住那个木制拉手。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感。拉手就像是悬空的一样,毫无阻力地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轰——”
连着拉手的岩壁突然往侧面滑开。
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暗门不大,刚好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玉堂松开已经变形的剑鞘。
他走到石缝前,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展昭侧后方。
两人盯着那道暗门。
甬道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鞋底拖蹭着地面的声音,很慢。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挪到了门口。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套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匠人短褐。
头发灰白,乱如枯草。
脸上满是油泥和积年累月的灰尘,甚至连五官的轮廓都被这些污垢糊住了一半。
但他手里拄着一根沉甸甸的铁钎,站得很直。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关了七八年,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浑浊和绝望,反而亮得像刚开刃的刀子。
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在人喉咙上开个窟窿的狠劲。
老头站在暗门里,往外迈了半步。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展昭的脸,然后慢慢往下移,盯住了展昭挂在腰间的剑。
“你是展云舒什么人。”
老头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反复打磨。
展昭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
“是家父,是墨隐前辈吗?”
墨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扔下手里的铁钎,铁钎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径直走到展昭面前,干枯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刻着三道剑痕的铁片。
昨夜展昭把它留在了石台的油灯底下。
“你找到你爹留的记号了。”
墨隐把铁片扔还给展昭。
“他当年说,只要这记号还在,外头就有人接应。老子等了快八年,总算等来个活人。”
白玉堂靠着旁边一根生铁柱子。
他上下打量了这老头一圈。
“你在底下待了七八年,就靠桌上那点干粮活着?襄阳王府的人就这么由着你在底下挖洞?”
墨隐冷笑了一声。笑声扯动了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
“靠那些?老子早饿成干尸了。”
他抬起头,那双极亮的眼睛看向白玉堂。
“上面有人送吃的。”
“谁?”展昭问。
“长公主的人。”
墨隐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长公主知道你在底下?”
展昭想起那封从汴梁加急送来的长公主密信,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知道。”
墨隐转过身,从暗门旁边的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拿火折子点燃。
“她的人每个月从枯井送一次东西。油、干粮、炭笔。要不然,老子拿什么给你们留字条?”
他端着油灯,往暗门里走了一步。
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水闸关了,总闸的底盘已经露出来了。”
墨隐用下巴点了点那条深不见底的甬道。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面。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