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是好玉,白中带红,像是沁进去的血丝。指环上细细雕了卷草纹路,一圈一圈地仰翘着,也像源源不断的波浪。
“嶲州乃西南捍蔽,大燕立国以前,连年兵燹,蛮夷争相抢掠。即便是而今,也不知还有多少异族胡人在暗潮涌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固若金汤。我在此地经营已久,为防边境生乱,这些年陆陆续续派出了许多暗探潜伏于东蕃、南昭、女王国、骠国等藩夷王都或要膂。等你到了太和城,若遇紧要情况,可执此信物去城南官帽街上的荣记食肆,他们见此指环,必定全力相助。”
这是为她留了一条退路。
玉汝将白玉扳指摩挲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不是为它的模样,也不是为这背后代表的权力,而是为堂叔将自己多年心血赠予她的这一片慈爱之心。
她眨了眨眼,咽下一片泪花,垂首将指环套向食指……太大了……
又挪去拇指……仍是大得松松散散……
郑昌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情况,尴尬地咦一声,扶一把额头失笑道:“是我失策了……”
玉汝忙说没关系,“回头我找条珠链,或是让人编根五彩绳,串起来当吊坠挂在颈上。”
郑昌衡遂点头称赞,“还是你有办法。”
玉汝又将指环凑到灯下细看,蓦地悠悠开口,“别的地方……也有荣记食肆吗?这白玉扳指别处可也好使?”
郑昌衡佯瞪她一眼,“你胃口也太大了!而且你在南昭王宫好好待着做王后,平白无故的往别国跑什么?需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玉汝眉眼弯弯,笑得一脸无辜,“我知道,有备无患嘛。”
郑昌衡叹一口气:孩子会为自己筹谋是好事,但愿她永不会有用得上的那日吧。
“一岁一枯荣,所谓荣记,便取自于此。”他弯腰过去,用指尖点点上面的卷草纹,“别处未必是食肆,暗探为掩人耳目扮作常人,都是真的有手艺傍身,有的是茶肆,有的是香铺,你只要见到店名叫荣记,店内又有与这扳指一致的卷草纹装饰,便可出示信物,他们见了,都能明白。”
说完,郑昌衡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玉汝便让采薇替她将人一路送到营帐之外。
夜里风声大,月光也清冷,脚下偶尔踢到几粒山坡上滑下来的碎石子,一阵咕噜噜滚得老远的清脆声。细细辨听,身后还有隐秘的细碎脚步,他不迟疑不慌乱,大大方方地来,坦坦荡荡地走。
翌日嶲州城外迎驾,听得南昭王一声谦逊又亲近的“四叔”,愈加得意地开怀大笑。
其后几日,玉汝时常能听到些嶲州刺史与南昭王相谈甚欢的消息。身边有宫人知晓嶲州刺史与公主的关系,当做趣闻特地来讲给她听。
“倘若不是身兼要职,郑刺史说不定还要松口应邀,携家眷往太和城观礼哩。”
玉汝一撇嘴,闷闷不乐地在心中嚎叫:那是我四叔,我的四叔……
当队伍行至嶲州边境,再往前便是踏入了南昭国土。
水流潺潺的江边,玉汝与亲人话别。
她眼含埋怨,目光幽幽似怨鬼,“您是我的四叔,好不容易同行几日,怎么整日都同那南昭王在一块儿,也不跟我多说说话。”
“我一个老头子,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郑昌衡用力吹了吹胡髯。
见她的确有些不快,又微屈了屈腰,软言解释:“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南昭王折节下交,是为了向我打听你的过往和喜好,顺便在你面前博一个尊敬长辈的好印象。我则是有意代大兄考校未来郎婿,所以不吝于浪费时间与其你来我往,言谈交际。说来说去,我们不都是为了你!”
他捋一遍胡髯,侃侃道:“观说之流,可以知其术。你这个郎子,除了文墨上有些欠缺,别的地方都堪称良配。”
是么……
从通事舍人到琅琊王,如今再到四叔,对他的评价似乎都很不错。可那些称赞的词句在玉汝眼里仍旧只是空谈,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几个月前萍水相逢的那一眼,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静默不语,慢慢移开了目光,蹲下身去,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装进腰间锦囊。
“四叔,玉汝去了。”
郑昌衡遂退后几步,率嶲州文武官员在江畔排成长列,敛衽跪拜。
“臣等,恭送成安公主。”
齐声震天,惊飞岸边白鹭,林间禽鸟。
江水迢迢,浮云流散。
朱轮滚滚,越过疆界。
她于孟秋时节自长安出发,终于在季秋之末,走到了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