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边倒水边招呼他们随便坐,将果盘盖都打开后便重新进了厨房。郁今宵有段时间没来好友家里,回神一看,有了很多变化。
比如客厅柜台摆了很多书,上至经典名著,下至高考冲刺卷,又或是阳台墙壁贴了很多奖状……添了许多谢馨的生活痕迹。
他歪头朝厨房看去,谢馨刚好炒完一盘菜,江栀张嘴,她便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到江栀嘴里。
郁今宵莞尔,坐回沙发,靳言伸来半个砂糖橘,他低头咬住,说:“我们找个时间也请她们来家里吃饭吧。”
“好,你定。”橘子汁水多,靳言大拇指换了个方向替他擦净嘴角,等他吞下,自然地将另一半也喂来。
郁今宵舔了舔被擦过的地方,舌尖满是甜味。
他不禁想,靳言这般亲昵的动作有没有可能和他带人回家的态度一样,其实并不是谁都可以。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郁今宵问。
靳言还没回答,郁今宵口袋里的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他看着屏幕,立马起身走到阳台。
“妈,新年快乐。”
没有回应。
视频通话的画面很抖,从人脸晃到地板,又陷入一片黑暗,传来沙沙的背景音。显然对面并没有做好和他聊天的准备,兴许只是按错了。
但他没有挂,静静等了很久,久到好友将佳肴端上桌,喊他来吃饭。他指着手机,示意不用等。
江栀家在七层,采光极好,从阳台落地窗向外望,是波光粼粼的江景。郁今宵兴致缺缺地盯着一艘渡轮慢慢地移动,直至手机有了人声。
“今宵,我怀孕了。”郁露出现在屏幕中央,说。
屏息一霎,他瞬间变了脸色,“他逼你的?你本就身体不好,加上年龄……”
“我知道。”郁露打断他,话音也跟着急了些,“可我一直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
原来那艘渡轮的速度并不慢,郁今宵晃神之间,渡轮已经离他盯住的那片区域很远很远。
他微微仰头,眼眶泛酸也强撑着没有眨动,然后,他扯出笑容,“那我呢?我算什么?”
隔着屏幕,郁露和他对视。
郁露是被吴良骗着结婚的,那时年轻单纯,什么都不懂,他说爱便是爱,轻信了领证不过是助人为乐的一场帮忙,殊不知掉进了陷阱,以欺骗为开端的婚姻,铸成往后多年的痛苦。
她常问郁今宵一个问题,“你不和我亲近,也不喜李家,是在怪我吗?”
郁今宵也在想,他该怪什么呢?怪郁露生下他,还是多次将他弃养于孤儿院。
此刻,郁露说:“你还在怪我。”当疑问成了陈述,便是提问者有了答案。
郁今宵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与自己和解,反而化形一直霸占着内心深处,取不出也得不到,像颗无害的瘤子,永远留在那,令他惴惴不安。
而那些东西只要不明说,他心甘情愿替对方编无数个谎言用来欺骗他自己,但说出来了,比乌托邦本就不复存在更难接受的是,由他亲手一砖一瓦堆砌的幻想大厦顷刻间灰飞烟灭。
“是,我怪你不够狠心,既厌恶我,又不愿彻底抛弃我。”
郁今宵随挂断的电话一同归于沉寂,等靳言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逐渐抽出手机时,他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蓦然,他重新夺回手机,指尖流连于搜索栏,输入删除,借着跳转过于频繁的画面声波,盖住了他自己断断续续压不住的抽噎。
靳言眉头紧锁,抱紧了郁今宵。
对方几近精神崩溃的模样太过熟悉,就像硬生生剖开了他的大脑,记忆肆虐。
靳言见沈湘的最后一面在精神病院,原本一切如常,沈湘正笑眼弯弯地听他背诗,突然间,沈湘浑身颤抖,将桌面的东西全部打翻,刚移进花瓶的枝条被她踩折,花瓣碎了一地。
靳言被她拼命往外推,他不肯走,沈湘就哭着打他,直到惊动了医护人员,沈湘被强迫控制在椅子上打镇静剂。都说他妈妈是精神病患者,他从不相信,因为那双眼睛投来的目光明明满是温柔与爱意。
而不知何时出现在探视玻璃外举着手机录像的男人,他认出是靳东海的秘书。
陷入回忆痛苦,强行抽离亦如是。
郁今宵在他怀里说着话,都是些身体不好,定期产检,生产的词汇,靳言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一句句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上的渡轮绕了半圈回到原处,慢慢地移动。郁今宵一口气一时透不过来,哭腔明显,“我真的没有家了。”
“你有。”
瞳孔里,靳言的倒影越来越大,大到再也盛不下,于是从他的眼睛跳出,成了温热的实体。
靳言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语气坚定,“郁今宵,我是你的家人,我们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