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嵬常常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一直以来,他始终觉得生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他生来就是无根的浮萍,而他的人生只是被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假幻梦,是以栖霞村覆灭,他并没有太多的伤怀。
也因此,过去在栖霞村,他很不受待见。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冷血冷心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并不愧疚和难过,甚至打心底觉得这话有几分贴切。
常人的喜怒哀乐他都很难感知到,就像灵魂的某一处比别人缺了一部分,从前在栖霞村时就如此,后来上了灵隐山,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
选择留在灵隐山,只是因为那双在雨里同他对视的眼睛。
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好像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忽然挣脱了浑浑噩噩的梦境,有了自己是个真实存在的、活人的感觉。
为何会这样?
聂云嵬自己也不知道。
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得很好,直到今天被一个魔修点了出来。
女魔修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间说了什么,倒像是突然明悟了似的,倏地回过头来看聂云嵬,难以置信:“不会吧,难道你对你的师父是……”
聂云嵬诧异:“什么?”
对方却偏偏在这时候收了话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没什么,当我没说。”
聂云嵬:“……?”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女魔修好像见到了什么妖怪似的,稀奇地盯着他,“你和你师父认识多久了?”
聂云嵬想了想:“一个月。”
“才一个月?!”魔修大惊失色,“还是一见钟情?你这小孩还真是……真是早熟啊。”
他们眼下还走在危机四伏的时空隧道里,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忆境,永远留在过去。这样的情形下,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场面颇为诡异。
聂云嵬问:“什么是一见钟情?”
魔修:“这你也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书啊?一见钟情就是……就是你第一眼看到那个人,就觉得心跳加速,非她不可,全世界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感觉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聂云嵬仔细想了想,心跳加速?似乎没有。
非她不可?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全世界就剩她一个人……那是得了眼疾。
最后一句话倒是很贴切。慕蓁好像是和其他人不大一样,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感觉到舒适和惬意。
因为这种感受,连带着他看慕蓁本人都觉得比其他人更顺眼。
不过四条标准里只中了一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确答案。他诚恳地说:“不太像。”
魔修嘟哝:“我没经历过,民间的话本是这么写的。你得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实在不行,到市面上买两本话本看看,可能比我说的要更准确……”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一下子皱起了眉。
见她停下,聂云嵬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动弹。
“我的时间不多了。”魔修玩笑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样不行,带着你赶路太慢。我得快一点。”
话音刚落,那把纯白色的琵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信手拨弦,琵琶音乍起,四下浓雾骤散!
白雾连带着道路两边的枯树都被这一声平平无奇的弦音连根拔起,仿佛被大风一并刮走了似的,顷刻间,四周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
聂云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余光却注意到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脚边,低头一看,只见一圈一圈黑色的涟漪从他脚下泛开。
他仿佛站在了水面上,每一步都会踩出墨水一般的波纹。
时空隧道内,一切景象都是现实投映的海市蜃楼,揭下那一层虚假的幻象之后,这里才是时空隧道最真实的模样。
虚无,空白,只有脚下涌动的忘川之水,那是轮回井中流出的、凝固的时光。
“跟紧,别走岔了。”女魔修拍拍琵琶,“在时空隧道里走错任何一步,都有可能被卷进别的时空乱流,到时候我可没法捞你。”
聂云嵬抬脚就要跟上。
然而下一秒,女魔修身周的气息猛地变了。
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看上去温顺无辜的绵羊,毛绒绒暖乎乎的羊毛里突然一下子长出了好几张血淋淋的大嘴,两大排獠牙上还滴着猩红的液体。
独属于魔修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张狂气场似飓风般席卷而来,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上。
聂云嵬这才忽然惊觉,这魔修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虽说凡人无法感知灵力,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场或是第六感作祟,“修士”给人的感觉,是有微妙的不同的。
一个修士站在他的面前,就算是再低的修为,他也能分辨出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凡人”。
仿佛直觉在提醒:要小心,这个人不简单。
然而刚刚一路走来,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即使她出现在这样诡异的地方,即使她手里捧着把纯白色的琵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但她身上的气场却没有任何起伏。
直到现在。
魔修手中连弹数下,一串琵琶音飞快地拨出,径直对上了背后一道横扫而来的剑气。
聂云嵬回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