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殷如英没露出什么羞恼的反应,只是沉默了很久,说道:“没有人。”
她的族人早就在万年前尽数消散。她在扶桑树里睡了太久,醒来也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同类。
她是这茫茫天地间的最后一只重明鸟。天大地大,注定没有人能与她同行。
“那就来找我呀。”慕蓁说,“你看,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我怎么也算你半个朋友了吧?”
她思索片刻,生怕不严谨,又补充道:“至少在你跟着我们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当几天露水朋友——这总行吧?”
她没能得到答案,因为殷如英听完这段话,脸色便忽然一沉,转身跑了。
被晾在原地的慕蓁只能迷茫挠头,心想她在殷如英心里大抵是真的很惹人讨厌。
两天后,殷如英的伤已经大好。慕蓁检查过她的伤口,笑着恭喜她痊愈了。
殷如英沉默半晌,说:“是吗?可我近日总觉得体内不适,兴许是有内伤。”
慕蓁:“咦?但是……”
女孩抬起一双眼睛,眉头微蹙,用盈满水光的眸子直视她。
慕蓁:“…………好吧,那再观察一天。”
三天后。
慕蓁:“的确没什么内伤的痕迹,你恢复得很不错。”
殷如英作柔弱状:“我感觉身上很烫,没力气起来。”
“染上风寒了?”慕蓁诧异,“好吧,等你退了烧我们再走。”
五天后。
殷如英:“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迟简终于看不下去,不冷不热地提醒道:“师姐,你当初在青云书院翘课时用的借口,和她这几天用过的一模一样。”
慕蓁:“……”
她略带心虚地移开目光,就看见殷如英故技重施,用那种仿佛被遗弃的小动物般柔弱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慕蓁:“算了,就再让她留一天,明天再走好了。”
…………
十天后,迟简看着依旧赖在他们身边不走的殷如英,面无表情:“今天你又得了什么病?”
殷如英端正站在他对面,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显然和“生病”二字连个边都没沾上。
十天时间,能用的借口都用了个遍,她的确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迟简冷冷道:“你千方百计接近我师姐,又纠缠着她不走,究竟有何意图?”
殷如英没回应他。
事实上,她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身上的伤早就好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像刚苏醒的时候那样,虚弱得连化形都无法做到。
现在,她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
也是时候该道别了。
殷如英抬起眼,正欲开口,慕蓁却在这时候忽然闯进来,对迟简挥了挥手:“师弟,有个好消息。”
她手里摆弄着自己的玉简,说道:“师兄今天给我发了传讯,说可以帮殷如英在仙盟注册个身份!你看,反正我们都已经到灵隐山脚下了,要不干脆……送佛送到西?”
迟简:“……”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更加不妙的预感。
妖族想要进入修真界修炼,就必须经过这么一道程序,有了这层身份认证,才能够成为一名九州的合法妖修。
这程序原本很复杂,递上仙盟之后还需要层层考核,不过好在办事的人是夙秋——这位是仙盟首席主理人的亲传大弟子,他想走后门,仙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于是殷如英才进灵隐山半天不到,身份注册就办好了。
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殷如英通过了灵根测试,结果与迟简一样,都是先天满灵力的天灵根。
那一日正逢宋垣清从山外归来。
第二天,慕蓁就找到了殷如英:“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师妹?”
见殷如英看过来,她连忙解释:“不是我,是我师尊想收你为弟子。我师尊是折梅剑尊,你认得吗?就是那个号称全修真界战力最顶尖的剑尊……”
殷如英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久到慕蓁都以为她要拒绝——或者说,殷如英会拒绝才是意料之中,毕竟殷如英亲口说过自己讨厌慕蓁。
“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慕蓁善解人意地说,“你现在已经是合法妖修了,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拜哪个宗门就拜哪个宗门……”
殷如英打断她:“我没说不愿意。”
慕蓁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你……”
女孩向着她笑了一下。
这还是殷如英第一次主动对着她笑,愣是把慕蓁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柔柔地喊了声:“师姐。”
慕蓁傻愣了半天,才回应道:“欸。”
她不知道,年轻的妖修在那一天做了自己此生最大胆的决定。
她接纳了一个人类,一个朋友。
一处她梦寐以求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