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凶狠又拼命地呼吸着,仿佛只要停下片刻,他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争些什么,或许只是一口郁积的闷气,又或许是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不甘。
“你在……生气?”慕蓁似乎意识到什么,“为什么?”
她的脑袋挨着聂云嵬的脖子,嗓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熨过去,聂云嵬的脚步忽而慢了一拍。
他迟疑地想,他生气了吗?
聂云嵬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气。他又去回忆他见过的“生气”之人的模样:胸口起伏,面部涨红,呼吸急促,的确和他现在的状况很相似。
只有慕蓁生气起来是冷冷的,像被冰水浇熄了的火焰,不会向外爆发,只会安安静静地冒烟。
可是他为什么生气呢?
他在脑海中翻阅了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却没能找到一个正确答案,也没法回答慕蓁的问题。
“我只是……想带你上山。”他放慢了脚步,怔怔地说道,“至少让我能带你上山。”
雷声催命似的从头顶响了起来,席卷过整片树林的大风呼啸着将他们向前推,宛如一场充满喧嚣的催促。
不知为何,聂云嵬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并不知道慕蓁打算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个只有炼气期修为,总是笑眯眯地使唤他、教他习剑的慕蓁,好像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道你想为我做点什么。”慕蓁仍伏在他的肩头,用那种他习以为常的哄孩子的口吻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马上就来找你……你先放我下来。”
聂云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慕蓁以为尚未将他说动,又把脑袋凑近了些,打算再吹两句耳旁风,没想到聂云嵬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走到一棵树面前,把她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空地上,好让她能借力靠着树干坐起来。
慕蓁没料到这头倔驴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之间也愣了。
下一秒,少年忽然俯身抱了她。
他的动作很生疏,似乎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这样主动抱过谁,这动作更像是从书里照本宣科地学来的。但他抱得又紧又用力,仿佛想把那些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绪、他想诉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语,全都刻进慕蓁的身体里。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有些积蓄已久的东西藏在他的身体里,令他觉得郁闷难平。所以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平常用得最多的办法,那就是离慕蓁尽可能地近一些。
他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用力地嗅闻,像一头饿极了的凶兽,直到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吞咽进腹中,才能勉强缓解身体里那种难言的空虚。
“我会回来的。”慕蓁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保证。”
聂云嵬不开口,他只能用手轻轻抚过慕蓁的脊骨。那里滚烫得惊人,像是有一把封印在她骨子里的火焰,正在等着将什么东西燃烧殆尽。
于是他抱得更加用力,像是害怕那把火会突然烧起来,将眼前的人也彻底吞噬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听见了慕蓁的叹息声。
“注意安全。”她说,“坐灵舟回去的路上,一路顺风。”
聂云嵬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自己背后被贴上了什么东西,怀中刹那间一空。
四周的景象瞬间被扭曲,短暂的晕眩之后,他已经出现在了澜州。
慕蓁不见了踪影,仿佛群星岛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聂云嵬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愤怒。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
书里的那个少年徒弟,至少还有成长的余地,有朝一日总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人才,保护他喜欢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他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论他如何努力,他和慕蓁永远隔着一道隔阂与鸿沟。
他不想看见她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病躯,为了他或者是什么别的人消耗自己的生命;不想看她流血受伤,不想看她以身犯险,不想看她脸色苍白地躺在船舱或是山洞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他甚至不能明白什么是“愤怒”。
而慕蓁依旧困守在那高山一样的秘密里,将他推了出去。
她并不要他。
远方的天际,雷声滚滚而行,山雨欲来。他抬起头,忽而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痕迹,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将沾湿的指腹放入口中。
聂云嵬又有些茫然了。
这魂魄残缺的少年,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只有满嘴叫人难过的苦涩。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流泪。